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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山已很難記起,當“肖州遠”的日子。
出生時,他的父親肖鵬舉就已經是大周朝中鮮少的將軍之一。
肖鵬舉少年成名。在與大秦的關鍵一戰——邵關之戰,兩軍雙疲之下,肖鵬舉領著兩名親信,設謀沖破層層軍事重防,斬大秦將首于劍下,驚艷朝堂,有勇有謀卻又知進知退,是不可多見的軍事奇才。
兩名親信中的一名,就是楚中原與楚輕舟的父親,褚廣宇,后來也成為了肖鵬舉的左膀右臂。
肖鵬舉給長子起名為“肖致”,此時驍家軍壯大,一切欣欣向榮,意有收復失地之宏愿。次子起名為“肖州遠”,此時朝堂烏煙瘴氣,舊志難圓,州遠,思念之意更濃,難言之隱愈甚。
蕭寒山與二楚年紀相仿,在軍營中長大,練武,學文,一樣不落。在他們尚小的年紀,肖鵬舉便斷言,楚中原有大將之風,而蕭寒山更有文臣之相。他倆性格也是相合甚好。倘若兩人能齊心協力,刻苦習文練武,立志成就一番事業,大周未來或許還有所期冀。
一語成讖。
卻不是肖鵬舉所設想的路徑。
當時袁鞏把朝,太子與皇后蠢蠢欲動,皇帝亦心知肚明,故意縱容。朝上豈能再容下一個太過正直,太過難操控的臣子。況且這臣子,是即將功高蓋主,乃至寫入大周史冊的護國將軍。
逃亡的路上,五娘與五叔告訴他,從策馬的那一刻,他便不能叫肖州遠了。那是一支極為精銳的小隊,緊急萬分的時刻,肖致把活著的希望,讓給了弟弟。傀儡替死,造成假象。
然而,追殺不是一場底牌盡顯的仗。
肖鵬舉手下的精銳能將,朝廷如何不知。殺不盡,禍患無窮。追至窮途末路,天涯海角,那是上頭下的死命令。
終于,在廬州的路上,隊伍被找到了可趁之機。唯一的錯漏是,情報有言,肖鵬舉與二子已死,此行要滅口的,是正在逃亡的精銳下手。
這也就給了當時幼小的蕭寒山唯一的生路。
五娘與五叔護著他,藏在了一處厚高的雜草垛中。蕭寒山親眼看著,不久前還圍著一塊兒啃干糧,論去路的叔伯們,被數百人的刀劍迅速屠盡。血濺在高高的草垛上,也濺進蕭寒山的眼里。
他緊緊握著劍柄。
他太小了。
他明明有劍,卻護不住任何一個想要護住的人。
在雜草里躲了叁天,再叁確認那數百人浩浩蕩蕩離開,他們才得以脫身。寒冷的冬,饑寒交迫,吃上了躲避追殺后的第一頓飯。
“想好叫什么了么,小少爺?!蔽迨鍐査?。
在廬州,在忠骨化魂之地,他給自己起了另一個名字。
“蕭寒山。”
他再也不是肖州遠,也再也不是肖府的小少爺。
五娘和五叔明面上并不算肖鵬舉的親信,是與褚廣宇沾親帶故,繞了幾個圈后,并不算是什么顯眼人物。
逃亡,就這樣提心吊膽。終于,跋山涉水到了東平,這里是五娘與五叔的故鄉,窮鄉僻壤,大都沒什么文化,見聞更是難以傳聲。就在此化名住下,生活。
等到一切都終于安排妥當,已經是一年之后。五叔才敢把詢問的信寄到曾經的舊識處,打聽情況。
蕭寒山在那時才知,留在京城肖府府中的人,全被大火燒死。他母親的祭日,他們全府的祭日,是他的生辰。
至于讀書,科舉。一個人若有了絕對不能失敗的理由,后退即是萬丈深淵,寒來暑往,唯有拼命二字。也就只有這一條命,一條由無數死亡換來的新鮮生命。他總恨自己成長太慢。
同樣在拼命的,還有楚中原,楚輕舟。同樣的隱姓埋名。
向這個王朝復仇。
臃腫的機構,昏庸的皇帝權臣,無用的軍兵,爭權奪利的皇室,這樣的朝廷不配有肖鵬舉,不配一心護國,收復失地的驍家軍,更不配統治這片土地。
蕭寒山與楚中原、楚輕舟的重逢,在他入仕的第一年。
舊時玩伴重逢,都以為彼此已永隔人間,卻如數換了姓名。他們都還記得彼此惹事闖禍的點滴,卻從來再也不會提及。
蕭寒山是驚艷朝堂的寒門文才,楚中原卻學會了掩其鋒芒,只在立了微末軍功之后,與朝廷請命,去護衛邊疆,暗中擴張勢力。
蕭寒山愿做明面上的靶子,攪弄朝堂風云,一切史評他通通不在乎。歷史重演,讓世人皆知,驍家軍是功臣,大周當朝才是罪人。
自相殘殺。
有意思。
自太子死后,蕭寒山就這樣默默觀望。直至宣統——
歷史又是何等的相似。
原想借著大蠻之手,太皇太后與太后內斗之間,還驍家軍以清白。復仇,扶楚中原上位,還完一切恩情,報完一切仇恨。
他的命大部分是由“欠”構成的。作為肖鵬舉的幼子,他的命是千萬人的命換來的。僅此而已。他如果不能完成復仇,談何自我。
又憑什么有自我。
至于完成之后。海晏河清嗎。
他讀過萬卷書,當知這一切不過是奢望。就算有,也不過是輪回之內。后數百年之事,他與楚中原都無力左右。
無趣的塵世。
他們無論是在天上,還是地下,應該看到了吧。一身孑然死,倒也符合他。
只是,人機關算盡,也總會有意料之外。
蕭寒山第一次見到溫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靈動的眼睛,像小兔,又像小鹿。
彼時她應該不知道,自己成為了太后和太皇太后希望制約他的一顆棋子。溫家這樣的小門小戶,原本并不值得他多費心。在曾經的上書名錄上,最后一筆清算即可。
聽聞溫苒私會外男,蕭寒山先是覺得好笑。溫嵩到底是舊朝臣,選擇和原先的兵部侍郎一塊。那是太皇太后和桓王的一派。
溫蕓很不怕死地上府的那一日,他倒也并不想給什么好臉色,晾著就忘了,還是羅守遠提了一句。他從來不是什么循規蹈矩的風度君子,見血的事他做得多了,是個姑娘也不會心軟。
只是看到了玉佩。
那是他的乳母,錢姨的玉佩。小時候,蕭寒山貪玩,把那塊完整的摔碎了。錢姨無奈教導他許久,說,剩下的一半,她會舍命保護。蕭寒山從未想過,這么多年,還能看到故人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