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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再去撕日歷了,日子對我已無意義。昨天的失望,是今天的愁;今日的憂傷,將是永遠的痛。
行尸走肉是阿菊給我的新封號,只有吟翔知道我不是,但我無力轉移情緒,如同他沒有能力遏阻我的悲傷一樣。
連日陰霾,天空永遠都是昏昏暗暗。陰沉的歸途,只要兩腳不停向前跨去,再長的路也會走到盡頭。只是,相思無盡。
「淑儀!」
雖是小小的聲音,可是我敏銳的耳朵瞬問就聽出是他的聲音。這次我不敢急速回頭,怕太快了,他又不見了。
我緩緩轉身,模糊的眼中果然出現周靖榮。是夢!非夢?我向前衝去,在距他二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我看清那張不變的臉孔,真的是他!
「靖榮!」
滿眶的淚簌簌而下,好想衝過去緊緊抱住他,但他忽熱忽冷的態度教我茫然;他靜靜地站在雨中,瞬間凝固我移動的腳步。
安靜地站在雨里好久好久,他尷尬地說:「我有話想告訴你,我們到路口那家咖啡廳,方便嗎?」
認識三年了,纏綿的戀情,繾綣的書信,今天第一次和他面對面坐下來談話、吃飯。
他幫我點了一盤燴飯,我們默默地吃著。
在這樣模糊的情境下等到想念的人,不知道是喜還是憂?但我的心仍教相見的喜悅沖去幾個月來的憂愁,我忘了他有一件事要告訴我,也忘了最近的極短信,更撇下剛才他那冷淡的態度。
大概外國人吃飯時不說話是種禮貌吧!我隨著他的律動,也不說話,他吃完飯時,我盤里的飯始終沒有減少。服務生端上飲料后,他終于開口。他說:「準備回國忙了好長一段時間,所以很少給你寫信。」停了一下,接著說:「你還記得我信上曾跟你提過,我想自己開業?」
「記得,你不是得服務滿一定年后,才可以退伍嗎?」
「如果有足夠的錢賠給學校,就可以提前出來開業。」
「在美國這些年,你已經存夠錢啦?」
「這個數目不小,以我現在的能力,一輩子也辦不到。你呢?」
「我?我只有現在這棟房子,其他什么也沒有。」
「如果有一天要開醫院,你能幫我嗎?」
「那需要多少錢?」
「七百萬。」
「七百萬!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數字。」
「淑…」他臉色一沉,說:「江小姐,相愛未必有緣,有緣有時候也不必是相愛的人,對不?」
「…」張著迷惘的大眼,我的腦子忽然膨脹起來,這句話把我所有的思路全給堵死了。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只有靜靜等待他的下一句。
「你知道我是個孤兒,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現在,我碰到了,我不想放棄。我記得你曾說過,你只是個初中生,只敢答應做我的筆友。」
「我們只是筆友?」我像被潑了一盆冰水,我沒有因此清醒,而是凍傷得加厲害。
他冷冷地說:「謝謝你這兩年來給我的鼓勵和精神支持,讓我這個異國游子隨時都能享受故鄉的溫情。現在,我回來了,要開始另一階段的衝刺,可能不會再有時間和你通信,這東西是她為你選的,她看過你的照片,知道你,所以,特地幫你選了一組名牌化粧品,還一串珍珠項鍊。」他拿出一個粉紅禮盒,輕輕推到我的面前。
伊人已遠,再好的化粧品涂在我的臉上,我還是一個初中的女工,不會變成大學生,也不會因此讓存款變成七百萬。貧窮一直是我的生活,我的宿命;樸實才是我的精神,不施脂粉的臉才是我的本來面目。
我說:「謝謝你來看我,為我這兩年的書札作最無華的註解。不過,我是人,一個普通人,沒有超然的氣度,也沒有寬宏大量,我不能接受不認識的『她』的禮物。」我沒碰那禮盒,輕輕地繼續說:「慰藉游子的信是我用全部的真心凝聚成的,還包含了我對你的信任。珍珠不能照明我暗晦的失意,流行的玩意不必浪費在一顆落寞的心上。」我衝過他身旁往外走時,他突然伸手拉住我說:「淑儀,你的心我懂,但我的心情,你能了解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愿意安心留在醫院,我不開醫院了,相信我。」
變化太快了,我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也不敢相信他的決定。他好可怕!
付過帳后,他擁著我走出咖啡廳。夜雨不停,傘下的人默默地往前走,忽然他把我摟緊,說:「我忘不了你,真的,你才是我要的。在你面前,我有尊嚴,我能自主,我寧可這輩子不開醫院,也不要再作平步青云的夢。」
緩緩地,我們把時間拉回到從前,讓兩年來甜蜜的情意洗禮這幾個月糊涂的心。他還是我的周靖榮,我不知道什么力量讓他回頭,我不敢輕易再和他談起我的家,因為我感覺到他不定的情緒又在心中驛動。
他送我到家門口,我心滿意足。我相信時間能讓他完全回心轉意,但我仍無決勝的驕傲與喜悅;因為,就在他撇過頭離去時,似乎又收回剛獻給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