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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嘆氣地說:「素玉的媽,太不講理了。」
「你阿爸早就說過,入贅比嫁女兒還不如,寧可取婢女為妻,也不可以入贅女家,你偏不聽。」
二哥只是嘆氣。
二嫂的爸爸是個豪爽的礦工,她的母親卻是位十足的悍婦,全礦區的人都不敢去招惹這位尖酸刻薄的女人。二哥和二嫂的感情很好,婚前就曾為她母親的意見太多而差點鬧出殉情記,爸只好答應讓二哥入贅。然而親家母的脾氣絕不因有了半子而稍微收歛,兇悍反而有增無減,簡直超過大哥的蠻橫。二哥不忍心為難二嫂,總是忍氣吞聲,以致越來越消沉。
他們結婚快二十年了,老大已經高中畢業,擔任車床工人,一家生活雖不成問題,但精神上的壓力,始終無法獲得改善。
我關心地問:「二哥,是不是親家母又鬧性子了?」
「都是些芝麻大的瑣事,她大渲大染,好像天要塌下來一樣,素玉又太軟弱,只會哭,他老爸自顧自的猛灌酒,我反而成了受氣包。聽她碎碎念久了,心里難免火大,頂了她一句,她就尋死尋活的,整整鬧了兩個禮拜,到現在還常藉題發揮,我跟孩子都快被她逼瘋了。」
「到底為了什么事?」媽忍不住問。
「只不過是阿元(二哥的小兒子)想吃漢堡,我讓素玉去買。晚餐時,阿元說他吃不下,她媽就大哭大鬧,說我們藏著私房錢吃好的,叫他們兩個老的吃桌上這些不暈不素的剩菜剩飯。又說我們存私房錢是想拋下他們兩個老的,想自己去過好日子。罵我沒良心,罵她女兒心都向著外人,眼睛里根本沒有父母的存在,只顧幫著外人,欺瞞她一個沒有謀生能力的老太婆。」
「她怎么可以這么胡鬧?」我說。
媽媽搖頭說:「礦區有名的潑婦,你惹上了,有什么辦法!」
「要不是為了素玉,我早就不想待在那里。」
媽說:「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素玉知道你來泰山嗎?」
「沒告訴她。我出來時,她媽還在鬧;都已經十多天了,還是沒完沒了。」
「別理她會不會好些?」我問。
「不理她,只會變本加厲。上次素玉的爸爸光火了,打了她一巴掌,雖然她使潑挽回面子,但足足有一個月都不敢亂來,現在又恢復本性。」
「阿燦,不是我要說你,惹上了只好忍,她也不可能再活一個五十年。」媽深嘆一口氣,說:「算了,給岳母罵還有得說,我給自己的親生兒子罵『最毒的人』才冤。」
二哥唉聲嘆氣,媽在一旁落淚,我不知道該安慰誰?也不知道這個家為什么集了這么多不幸和無奈。
二哥回去后,媽鬱悶地把自己關在房里。樓上那對冤家又開始熱戰。我靜靜躺在床上,兩眼瞪著天花板,心里諸事翻騰。
周靖榮!一個月又過去了,為什么我還是沒等到你的信?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在美國結了新歡,還是出了意外?對!一定是出了意外,不然他不會突然和我斷了消息。我得趕快寫信給他,不論發生什么事我都愿意和他一起分擔,千萬別讓他一個人獨自承受。
我立刻動筆寫信,寫了一半又停了下來。我反問自己,會不會太魯莽了?萬一他根本沒事,只是為了準備論文在忙碌,這封信豈不又害他不能專心用功?
我靜靜躺在黑暗中,樓上每砸一個碗盤都像在我心上重擊一下,把我的心砸得粉碎。
樓上的戰爭終于停了,寧靜降臨,我聽到自己的哭聲。我爬回書桌旁,把周靖榮的信從頭讀起,愛戀仍滿滿信箋,訊息卻突然停止。我伏在信堆里啼泣,抬頭看見他為我素描的畫像和他的照片,我百思不解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問題,如果真的因我衝動的一封信造成的,似乎原因又太牽強了,因為在還沒告訴他家里發生不幸時,他的信就已經遲到了。
看看時間已凌晨三點多了,我再次躺回床上,迷迷濛濛中,聽到媽的敲門聲,睜開眼睛,才知天已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