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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娘子這半個月來都很平靜,但劉垂文不會忘記半個月前,自己和鐘北里在百草庭發現她的時候,她是怎樣一副景況。
所以他對著她此刻的平靜,總有些膽戰心驚。“殷娘子,那個……潼關報捷,龍靖博兵敗四方山,往北逃竄去了。”
“嗯?!币笕酒降貞艘宦?,轉身往內室走去。劉垂文不敢跟去,只隔著簾子低聲道:“后頭的事兒也容易了,大可以交給各地觀察使去做。奴婢眼瞅著殿下可以回來了……興許還要帶上那個鄧質,太上皇說了要賞的。”
“戰報上說了殿下要回來?”里頭傳出一句索然無味的問話。
劉垂文一愣,“這倒沒有……這不是明擺著的么?”
“是誰,在四方山打敗了龍靖博?”殷染又問。
“……是鄧質?!眲⒋刮撵o了靜,忽然跳了起來,“您的意思是……不對,殿下已經醒了!一定是他坐鎮潼關在指揮著的,只是軍報上不寫罷了——”
“如此大捷,為何連他的名字也不提一下?”殷染的話音里又帶上了他所熟悉的那種孤獨的嘲諷意味,“鄧質雖有將才,若非殿下命蔣彪等人相助,平叛又怎可能如此容易?”
劉垂文身子向后靠在了梁柱上,頗有些頹喪地道:“那是怎么回事?”
“殿下若班師回朝,太上皇會去城門親迎,再開大宴慶賀吧?”殷染輕輕地道,“他若當真回來,可就是羊入虎口了。”
(二)
中原兵馬終于徹底剿滅叛軍時,夏天的葳蕤已過去,長安城中鋪上了薄薄一層初秋的落葉。叛軍死傷二十余萬,余下十萬投誠朝廷,首惡龍靖博戰死,朱桓、童宵等被俘,潼關防御使鄧質、忠武節度使蔣彪等聯名上奏朝廷,將于八月十五回朝獻俘,并面稟平叛事宜。
當小皇帝猝死之時,太上皇的詔書說得明明白白,令淮陽王重新監國,而將高仲甫手下三軍都掐了頭領。如今這些藩鎮大員頂著一身的赫赫戰功要回京,顯見得背后還站著陳留王——這詭譎的朝局的風,實在吹得所有人都有些暈頭轉向了。
八月十五,大赦天下。長安城中桂葉飄香,城南明德門大開,鄧質、蔣彪諸將率三千人踏馬入城,朱雀大街兩旁人頭攢動,直至承天門下。太上皇與淮陽王在承天門上迎接眾將士,公卿百僚一同山呼萬歲,接風洗塵,入宮饗宴。
歡呼雀躍的長安百姓們看不出其中的道道,兀自歡呼雀躍著。只有承天門上的人感覺到了異樣,淮陽王妃更是直接問林豐:“陳留王在何處?”
林豐訥訥道:“奴婢不知……”
殷畫的指甲摳進了城堞,她低下頭,正對上仰頭上望的那個將領的目光。這太無禮了。她記得那人叫鄧質,身材昂藏有力,看起來就是殺過很多人的狠角色,他的腰間甚至還挎著刀——
他總不能帶刀進宮吧?!
“陳留王在何處?”殷畫聽見一旁的高仲甫也在詢問,然而,似乎沒有人給他回答。
“畫兒,”段云瑾望著城樓下的泱泱人頭,聽著所有人的呼喊與歡笑,低聲道,“你開心么?”
“什么?”殷畫有些恍惚。
“你喜歡這樣的——這樣的場景么?”段云瑾頓了頓,“站在承天門上,你開心么?”
殷畫轉過頭看著他,然后不出所料地,在自己丈夫的表情中看見了自己一直無比嫌惡的軟弱,“開心?!彼龜蒯斀罔F地道,“我嫁給你,就是為了這一日。只要將陳留王除掉,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一聲輕微響動,是段云瑾一把抓住了妻子的手腕,雙目死死地瞪視著她:“你又安排了什么?”
殷畫目光下掠,迫得段云瑾松開了手。她忽然覺得很疲倦了,自己為他做了這么多,可他卻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她不由冷笑一聲,“這是太上皇的宴會,我能安排什么?”
段云瑾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殷畫的笑容愈加嫵媚,她傾身上前,湊在他的耳邊,吐氣如蘭:“若當真發生了什么,就去找太上皇吧。”
段云瑾不由得轉頭望向站在前方的父皇。他的頭發已花白,一絲不茍地束在冠中,身著龍袍,腰桿筆直,只是雙目空空,目光不知落向了何處。即使如今國無國君,眾人也明白該向誰行大禮。而段云瑾知道,這樣的御座無人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
殷染坐在鏡前梳妝。
似乎自段云瑯赴陜州起,她便沒有再這樣鄭重地打扮過自己了。貼上他送的花鈿,眉黛細細地描過,眼角微微上翹,勾勒出一雙沉默而冷艷的眼眸。長發梳作流云樣的婦人髻,斜斜插一枝玉釵,此外再無裝飾。站起身來,淺紫的披帛便自臂膀間垂落,挽住珠光色的襦裙,裙袂在腳邊疊成柔細的波浪。
劉垂文在外邊輕喊:“宮里來接人了,娘子?!?
她是陳留王的家眷,自然也在宴請之列。
到大宴上,就能見著他了。
見著他,鮮衣怒馬,凱旋歸來。一切都和她所料想的一樣。
他在城外屯兵十萬,他在城內有羽林軍和鄧質。就算鴻門宴又有什么可怕?他現在已不再是延英殿上那個可憐兮兮的小太子,他有軍隊。
一場大逆的叛亂,險些傾覆了整個國家,卻成就了他。
殷染由劉垂文攙著出了門,便見到在馬車旁等候的鐘北里。后者穿著舊的侍衛甲衣,淡淡地道:“我送你入宮?!?
殷染回頭看劉垂文,劉垂文卻低了頭道:“這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何時說的?”
“殿下走的時候。”
殷染不說話了。
鐘北里原本已經離宮,卻是為了什么要再次披上那一身甲胄的重壓?
軒車搖搖,自左銀臺門入大明宮,往北迤邐而行。殷染隱約感到不對:大宴設在前頭的紫宸殿,原不該往北走,結果一陣風來,她反而還感受到了太液池上潮濕的水汽,這直是往內宮里去了。鐘北里在外邊駕馬,劉垂文在車內看著她,殷染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有些不自在地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大明宮啊。”劉垂文頗是自然地道。
殷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發鬢,車廂搖晃的光線下,她的神情有些晦澀的緊張:“今日大宴,可不要為你主子出什么差錯……”
劉垂文卻撲哧一聲笑了。
“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殷娘子。殿下會得到他想要的,”他自信滿滿地笑道,雙臂張開,做了一個夸張的手勢,好像把全天下都裝進了他的肚子里,“同您一塊兒,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