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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實是驚訝的——首先,他不知道是誰竟敢這樣去幫太上皇的忙,他總不能相信活蹦亂跳的小七是被老天收了;其次,他不知道太上皇為何有底氣這樣釜底抽薪,龍武三軍原本都是神策軍屬下,龍武、神武兩軍統領正是高方進,這一回突然改頭換面,高仲甫難道還沒跳腳?
顏粲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劉公公來信說這是他……他安排好的,不過動作也不大,神策軍還是高高在上,小皇帝畢竟是真的死了,高仲甫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劉嗣貞來信?”段云瑯打斷他的話。
顏粲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可是段云瑯卻好像完全忘記了對方曾提過某個女人,只伸手道:“讓我看看。”
劉嗣貞的信原是寫給顏粲的,話里少了許多避諱,提到某個女人的時候就大剌剌地說“殷娘子”,顏粲看著段云瑯的表情,膽戰心驚。
可段云瑯一目十行地看了下來,卻是沒有任何表情。
殷娘子刺殺小皇帝,殷娘子懇求太上皇,殷娘子……后面,就再沒有殷娘子的事了。
從這封信上,也看不出來她究竟又做什么去了。
顏粲靜了許久,直到確定段云瑯已經讀完了信,才道:“殿下——”
“阿染弒君?”段云瑯卻突然出了聲,目光抬起,沒有一絲溫度,“她為何要這樣做?”
顏粲一怔,聲音低了幾許:“當時您昏迷不醒,殷娘子或許也著急了……她想速戰速決,請太上皇出面,就只有先解決了小皇帝。”
段云瑯的手肘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手指曲起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仿佛恍然地一笑:“不錯,是這個道理。”他笑著說道,“還是她想的周全。”
明明笑如春風,顏粲卻沒有從那笑容中看出分毫的歡喜。他等了片刻,見對方也不繼續說下去了,才平心靜氣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殿下,依臣之見,我們不必找蔣彪。既然太上皇和淮陽王重新掌控了局面,不如就交給他們。”
段云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明淡無波瀾,卻無端令顏粲感到了恥辱。
好像殿下因為他這句話,而瞧不起他了。
段云瑯將那封信丟在了地上,道:“交給他們,我回去?那我算什么?”
顏粲啞口無言。
當初殿下是主動請纓去陜州監軍的,如今半途而廢,京城那邊會如何看待他,確實不好說。但叛軍一路行來,從未經過中原的地盤。若殿下給蔣彪去信,請求中原諸路節度使出境救急……如此自作主張的做法落在朝廷眼中,分明就是大逆不道,直白地給了敵人落井下石的絕佳理由!
“殿下,”顏粲艱難地開口,“您果真想好了?”
“表兄,凡事要多看幾面。”比起顏粲的糾結,段云瑯的語氣卻是漫不經心,“我擅權弄兵,自然罪不可恕;但我若不如此做,又哪來的權與兵?我回去,本就不為受他什么封賞;我回去注定是——”
他的話止住了。而后,他噙著一抹笑朝顏粲望來。
那是只有胸有成竹的上位者才能露出的表情。眉毛微微挑起,桃花眼中笑意冰冷,高挺的鼻梁下,雙唇淡漠無情。
***
夜間酉時半,陳留王準時出現在議事堂上。鄧質向他交代了潼關守備一應事務,及叛軍最近的動向;而陳留王拿出了幾封親筆書信,讓鄧質分批送去忠武、河陽、河中、宣武、昭義五路藩鎮。
長達兩個時辰的商議,重傷一個多月的陳留王侃侃而談,容色溫柔而帶笑,令在場文武無不折服。原本因江山動搖而有些灰敗的心地好像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得輕快起來,本來嘛,只要中原諸路答應出兵,叛軍兵敗還不是指日可待?
過子時后,眾人散場,有說有笑地各回各家去,段云瑯滿面春風地送到了門口,而后轉身,便看見鄧質沉默地凝視著自己。
段云瑯的笑容有剎那的僵滯。他一手扶住了門框,然后緩緩地、緩緩地在門檻上坐了下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終于不用再笑了。
他抬起頭,院墻之上的月亮已近圓,風拂過樹梢高處,那月亮便好像在那搖動的樹枝上沉沉浮浮。忽而一陣酒香傳來,是有人往他面前遞了一杯酒。
鄧質平靜地道:“末將謝殿下及時蘇醒,救天下于危難之中。末將敬殿下一杯。”
段云瑯看了看那酒,又看了看他,道:“我不能喝酒。”
鄧質朗然一笑,自己將那杯酒仰頭飲盡,道:“原來殿下不肯跟我客套。”
段云瑯嘆了口氣,“將軍比他們都聰明得多,又是太上皇的人,我同你說話何須客套。”
鄧質坦然點頭,“不錯,他們聽了殿下要出手平叛,都開心得緊。”
“將軍不開心?”
“殿下可否想過平叛之后?”鄧質一針見血,“越境弄兵,大逆不道,君親無將,將則必誅。——何況據末將所知,太上皇并不中意殿下,一旦殿下功成凱旋,則兔死狗烹之日至矣。”
聽見“大逆不道”四個字,段云瑯的眼神驟然一縮,而后卻又漸漸舒展開了,光芒溫潤而沉靜。“我自然想過。”他輕聲道。
“當然,這樣做,也可以收攏兵權。”鄧質的目光一錯也不錯地盯著他,“但殿下總不至于要代替龍靖博一路打進長安。”
段云瑯眼角微微上挑,仿佛有些好笑似的,“你覺得呢?”
鄧質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我覺得,殿下是放心不下長安城里的人吧?”
段云瑯的心重重一沉,聲音立刻就變了:“你在說什么?”
這回換鄧質笑了:“殿下緊張什么?末將只是瞎猜。如今太上皇要復位了,殿下完全可以放手不管,任太上皇和高公公殺個兩敗俱傷,殿下再坐收漁利。可殿下卻急著要收兵平叛,若不是殿下當真想反了朝廷,那便是長安城里還有殿下牽掛的人,殿下想——去救她。”
段云瑯沉默了。半晌,他抬頭看著月亮,月光將他的臉龐幻作一片蒼白,星星墜在那雙清冽的眼瞳。
他的心事,連顏粲都看不出來的心事,卻被一個陌生人識破了。
有一些尷尬,有一些輕松,可前路遙遙,他依舊感到孤立無援的迷惘。
阿染……阿染弒君了。
他還有什么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