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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垂文為難地道:“我阿耶在外邊接應著,殷娘子,剩下的事交給太上皇就好……”他心中也堵得慌,哽咽了半晌才道,“若是殿下真的……真的回不來了,管他太上皇啊龍靖博啊,與我們又有什么干系?”
殷染看著他,眼神是空洞的。她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
“阿染,”鐘北里道,“你不要這樣,事情還沒有那么——”
“我不要怎樣?”殷染的目光抬了起來,凄寒的夜色下,一片嶙峋的冷光,“我等他,他會回來的。陜州破了還有虢州,虢州破了還有潼關,潼關破了還有長安——我就在長安等他,我哪里也不走。”
平靜得駭人的語氣,沒有一滴淚,也早已止住了顫抖。思路清晰得可怕,甚至還能數出叛軍計劃行進的路線——鐘北里見了這樣的殷染,不知為何,一顆心便不斷往深淵里下沉去。
“殷娘子!”劉垂文斷然喊道,“這都是殿下吩咐的,殿下讓我帶著您走!”
“他不信我!”殷染嘶聲反擊,踉蹌了兩步,突然一把推開了他,便往西邊跑去!
“阿染!”鐘北里欲追過去,卻又回頭對劉垂文道,“你去找劉樞密!”
“鐘侍衛,”劉垂文的表情卻也滿溢絕望,“消息是顏粲傳過來的。我方才都不敢告訴殷娘子……殿下還沒有醒?!?
鐘北里頓住了。
劉垂文聲音一抖,便哭了出來:“快一個月了,殿下還沒有醒!”
***
這是報應吧?一定是的!
高高的宮墻,冷冷的夜。四面都是倉皇逃竄的人,小皇帝猝死,太上皇突然出面下詔,劉嗣貞高仲甫一時皆起,腳步聲、哭喊聲、恐懼的言語和末路的表情,在這鐵壁一樣的宮闈之中來回奔撞,像無數只絕望的蒼蠅,渺小卑微,無路可逃。
殷染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她只是很想把自己整個人都藏起來,最好是埋了,讓泥土和海水湮沒自己的呼吸,讓她再也不要去想那個遠方的生死未卜的人。
讀過的經文一時間全部涌上了腦海,自己作的業,自己受的報,她剛才險些要下手殺死一個五歲的孩子,而現在,陜州就失守了!
自己其實從來就不該讀佛的,不是嗎?自己是如此地……如此地卑劣,如此地歹毒,自己和戚冰其實根本沒有兩樣。
所以,上天才要懲罰她失去自己最愛的人,不是嗎?
樹影從肩側擦過,一叢叢黑黢黢的宛如暗夜里半睜的鬼眼,冷漠地圍觀著這個不知所措的女人。她堅持了那么久,從五郎離京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她不曾有一句話抬高過聲音,不曾露出過一絲一毫脆弱的表情,即使是知道五郎重傷昏迷之后,也只是冷靜地計劃著如何讓太上皇歸位罷了——
她一直是那么地理智,因為她知道發瘋根本沒有用。
既不能讓千里之外的五郎醒來,也不能讓二十萬叛軍一夕消失。
可是今夜……今夜,她真的,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啊……
那嘈雜的人語不知何時竟已遠去了,她扶著身邊的樹干,驀然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身子卑微地躬下,五臟六腑好像都被一把鋒銳的剪刀鉸成了碎片,她捂住口,竟忍不住好一陣干嘔。
沒有人會看見的,阿染。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撫慰著她:
這里伸手不見五指,連月光都無法照到,你若想哭,便流淚吧;你若想死,便舉刀吧。
她的身子一點點地軟了下去,倚靠著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樹頹然坐倒,將臉龐埋進了手掌之中,許久,卻沒有發出一聲嗚咽。
已經九年了。
九年,他們的生命里不曾容下過比彼此更重要的人。
可是,他們卻把這九年的漫漫的時光,都浪費在了什么地方???他們互相追逐,互相戲弄,互相刺探,互相依賴,卻從來不敢當真地交底。好像害怕一旦將那些話說出了口,自己就再也沒有了轉身離開的余地。
可到了今日她才發現,如果——如果他當真死了,那么她最后悔的事,便是——她從來不曾告訴他,她愛他。
就算這愛是黑暗而絕望的,就算這愛將永世沉淪于地獄火海,就算這愛滿布著傷痕。
那也是愛。
“五郎……”她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卻聽見風吹樹葉沙沙作響,宛如柔軟地應和著她的歌吟,“我不走……我等你回來,我還有話同你說?!?
她終于,放任自己的感情在這無人目睹的地方,放肆地沖垮了理智的堤防。
***
武成元年三月初三,陜州城破,幼帝暴崩于承香殿。太上皇詔以淮陽王監國,撤龍武、神武、神威三軍副使,前線陳留王加銜羽林大將軍,增二路援兵赴潼關馳援國難,奉羽林大將軍號令。
☆、第164章
第164章——大逆不道
(一)
段云瑯不知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做夢的。
在夢境開始之前,他仿佛一直在深水之底沉睡,耳畔聽不見一點聲音,眼前看不見一絲光亮,所有曾經疼痛過的地方都被妥善地包裹好了,他變成了一具麻木的尸體。
段云瑯原本以為自己若當真死了,一定會念著阿染的名字,腦海中只有阿染的臉;他還一直記得阿染的生辰,也不知道自己睡過了沒有?她過去的生辰他也不曾好好陪伴過她,他原沒料到自己今后都沒有機會了。
他想,這樣的自己,看起來真是既體面,又苦情,一定能讓那個女人后悔一輩子,難受一輩子,這樣他在地底下都會開心得笑出聲來——
可是真到了這樣的時刻,他卻發現,不是這樣的。
人的一生,若是行了太多的路,看了太多的風景,遇見了太多的人,那么難免,在回首往事的時刻,會很難揀選出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東西。
他的確看見了阿染,可阿染卻僅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離開了。他不知道她是從哪里出現的,也不知道她將要去哪里,一片虛空之中他本想喊她,卻又住了口。
她不記得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