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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又收回了目光。
銀香球在黑暗中旋轉,內里的香氣裊裊散發出來,與那腥味混在一處,將這空氣攪得逼仄難捱。那一點火光也隨之在空中浮蕩,并不能照亮什么,只將光芒映入殷染那雙深深的眼里,像是在冰冷的深潭底里亮起的幽光。
一聲極輕、極輕的“哐啷”的響,是段云瑯將佩劍擱在了床頭的杌子上。
他洗過了澡,只草草披上一件里衣,滴水的長發披在肩頭,自那瘦削的鎖骨而下,將月白的綢子都浸濕了,泛出深深淺淺的痕跡。他也不急著躺下,就這樣站在床邊,隔著鉤起的床簾,安靜地看著她。
殷染往床里頭挪了挪,沒有去看那把劍——她直覺那劍的血槽還未洗干凈。“快些休息,明日還要出門兒吧?”
段云瑯“嗯”了一聲,看她半天,才慢慢地道:“翰林院、中書省,這兩個地方,死的最多。好在程相國避開了風頭,但許承不見了。”
殷染陡地打了個寒戰。
“門下省也沒逃過,此外就是十六宅。崔慎是至正十九年的榜眼,他在京的同年都死絕了。李紹因是個郎中出身,太醫署莫名其妙就受了牽連……不過有一個地方,高仲甫倒是絲毫沒動。”
殷染抬起眼來。
段云瑯嘴角微勾,一個淡漠的笑容,“秘書省。”
殷染想想也就明白了。秘書省是殷止敬的地面,高仲甫有心要扶立淮陽王,而淮陽王是她父親的女婿——聽起來真是很奇怪,令她渾身不自在。
而且另外一個念頭也不管不顧地冒出來,她想控制都控制不住——陳留王也可以是她父親的女婿,殷止敬還真是挺沾光的啊……
可是立刻,她又覺得懷著這樣念頭的自己,可悲極了。
“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段云瑯卻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只漫然一笑,“圣人當初將顏粲安排到秘書省去,會不會是一早就料到了這一招?還是說,他從那時候起,就在謀劃著這場兵變了?”
殷染很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此時此刻,段云瑯站著,殷染坐著,黑暗無邊無際如潮水,只有銀香球里那一點不濟事的火芒在跳躍著。他低下頭,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抿起的唇線,沉默中勾出了一絲嫵媚來。
殷染絕不是那種溫軟香膩的女人,她有些棱角,平時不去觸碰是感覺不到,一旦靠近了,就會發覺,還是很扎人的。偏偏她也不是那種可以用甜言蜜語哄騙過去的女人,她太懂事了,她知道什么是自己要得起的什么是自己要不起的,她從來不逾越那條危險的邊界。
時局變得太快,風云莫測,她所能做的,也只是安靜地守在這個小屋里,聽他的話杜門不出,沒有什么怨言、也看不出什么期待地,等他回來,再送他離開。
段云瑯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三歲的小孩子了。八年,他以為自己已經成長到了拿得起放得下的程度,至少他不會讓人看出來自己的慌張。
他也是劍尖上沾了血,而腳底下踩著人頭的,一個上位者了。
☆、第134章
第134章——洗劍(三)
夜中畢竟有些冷,段云瑯躺上床時,身心都舒愜地呻-吟了一聲。.|一邊打量著殷染的表情一邊道:“你們家這回玩大了。”
殷染面無表情:“我沒有家。”
段云瑯哼哼兩聲,也不同她爭辯,卻道:“我已經聽說了,你阿家是被高仲甫害死的。”
殷染突然翻了個身,一下子被子都被她卷了過去。她拿脊背沖著他,閉上了眼。
段云瑯便伸手去扳她的肩膀,和和氣氣地道:“不就這么一件事兒,為什么一直不肯同我講呢?我跟高仲甫難道還能有什么貓膩?我只恨不得把他碎尸萬段。”
話里透著一股冷冽的狠意。
殷染仍是閉著眼睛,聲音如流水一樣涓涓淌在了黑暗的空氣里,“五郎,你不怕我給你惹麻煩?若高仲甫當真要幫淮陽王,我可是姓殷的……”
她話沒說完,段云瑯就笑了起來。笑聲里好像還是那個十六七的少年郎,一點閃身的余地都不給自己留,漫不經心的話語像是一種挑釁:“我還能怕你給我惹麻煩?我連圣人惹的麻煩都能收拾了。”
殷染靜了片刻,才道:“你自己小心。”
這話簡單得像是一句客套話,但段云瑯知道殷染從來不說客套話。于是他心頭有些蕩漾了,湊上臉去蹭她的后頸,像只小犬兒一樣,就差沒將尾巴也搖起來了:“你擔心我呀?”
殷染被他鬧得沒了法子,轉過身來,立刻被他吧唧一下在臉上蓋了個戳。
旋而他發現不對了——雖然一片漆黑,他卻也看見殷染雙眼亮盈盈的,像掬著水底的月光。他慌了神,本來已撫上她身體的手沒出息地退縮回去,訥訥地道:“你……不開心么?”
“你以身犯險,倒是很開心啊。”殷染淡淡地道,仍舊拿那雙秋水樣的眼睛凝著他。
“你沒哭吧?”
“沒有。”
“……那你還是擔心我?”
“沒有。”
“我這不是好好兒的么?”
“好好兒的你能躲在我這里?你敢說不是躲?”
段云瑯不說話了。他開始記恨殷染的聰明,他也開始后悔自己方才同她說了那些話,活像是有意來嚇唬她的。
“你既知道這是節骨眼上,就該萬事小心。”殷染又重復了一遍這廢話,“高仲甫恨你恨得緊,他也知道你當年在秘書省見的女人是我,上回太液池上他幾乎要亂箭射死我們倆,你忘了?我不同你說我阿家的事,是怕你心中過不去,因為我心中就過不去。”
段云瑯看她半晌,驀然一笑,懶了聲氣:“我有什么過不去的,一百三十二和一百三十三,能有多大差別?你阿家死得忒冤枉。”
殷染竟被他這話堵得啞口無言。
漸漸地,憤怒盈滿了她的眼,“你什么意思?”
段云瑯也知自己口不擇言,但此刻他連個臺階也沒有,便毫不留情地道:“我的意思,你阿家白死了。也不想想你家里那關系,許國公能讓殷家牽進廢太子案里來么?你阿家就算供認了我倆私相授受,高仲甫也不敢動——”
殷染已抬起了手,五指顫抖,眼中痛苦的光芒飛快地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