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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映在那飛旋的球上,又猛然砸落下來——
鮮血環繞著含元殿的高臺,高臺之上,烏泱泱百名甲士將高仲甫、孫元繼團團圍在了中心!
***
今日的陽光,未免太過猛烈了些。
京兆府在皇城西南光德坊,路途不遠不近,但同大明宮是兩個方向。段云瑯心中其實想直接去大明宮的,他不知道為什么阿染要寫這樣三個字,但他相信阿染不會誑他,她說京兆尹,那就京兆尹好了。
誰知京兆府大門敞開,幾進院落數間科房,卻全是空的。
段云瑯心頭疑云密布,偏生太陽還照得朗朗乾坤一片澄凈。他身為親藩,也不該與京官多作親近,正要離開之際,里頭忽然跑出來一個人。
冠帶凌亂,滿面驚惶,懷中還抱著老大一個包袱,跌跌撞撞地跑到前院來,推開他就要往外奔。
“——楊增榮?!”段云瑯叫出了他的名字。
楊增榮轉過身,呆愣愣地看他半晌,突然腳下一軟,竟癱跪了下去,“五殿下!”
段云瑯皺眉,聲音冷定:“這是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你們京兆府竟如此曠職?”
“五殿下!”楊增榮卻好像全身都是軟的,不停地發著抖,官服與地面摩擦,在白晝里發出令人恐懼的窸窣聲,“崔慎……我……我不敢去啊五殿下!”
“去哪里?”段云瑯隱隱感到了什么。
楊增榮卻全是一副癲狂錯亂的樣子,“崔慎帶兵……帶兵……我怎么也想不到,李紹會改時間啊!我們約好了的——五殿下,”他眼睛突然一亮,“還有救的五殿下!您還有羽林,您還有羽林啊!”
段云瑯的手掌漸漸在袖底握成了拳,秋陽照耀之下,汗水滲入了后領。心頭的疑惑與恐懼卻漸漸聚積成壓頂的烏云,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
崔慎、李紹,這是要造反嗎?!
可是,可是他們就算造反——與阿染何干?阿染為什么會牽扯進來?
是——是父皇……是父皇命人帶走了阿染的!
他一時想哭,一時又想笑。
自己曾那么用心地將阿染隔絕在朝堂爭斗之外,三番五次同父皇強調阿染只是個不相干的女人,可如今看來,全是笑話!
——他竟然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去哪里?”段云瑯終于啞聲發問,他的眼神暗沉沉的,好像無底的深淵。
“西內苑……西內苑!”楊增榮突然哀叫一聲,“殿下——要亡國了啊殿下!”
☆、第127章
第127章——驚-變(二)
圣人和周鏡不知何時不見了。
高仲甫與孫元繼一步步往后退,直到互相靠上了對方的背脊。孫元繼的腿肚子都在發抖:“怎、怎么辦?”
眼前的甲士已抽出兵刃,明晃晃的,在太陽底下雪亮刺眼。
高仲甫突然放聲大喊:“李紹,你弒君!”
有長刀橫空里劈過來,高仲甫在地上一滾躲了過去,卻還在大喊:“李紹弒君!”
李紹站在兵士們身前,氣得渾身發抖:“你這賊閹,顛倒黑白,禍亂天下,人人得而誅之!”
含元殿外不遠處隱約有些騷動,李紹心知時機稍縱即逝,揮手厲喝:“將這兩個賊人碎尸萬段!”
高仲甫從沒有如此狼狽過。身邊只有六名親衛,與百名募兵作殊死搏斗,高仲甫在刀劍叢中毫無顏面地躲閃翻滾,心頭雖然冷靜,臉上已是憤怒得發紅。他拼命溜到高臺邊緣,便見臺下一片尸首狼藉、鮮血橫流的慘狀,心頭登時一寒。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見一架明黃小輦,正從含光殿底下飛快地穿行而過。
“高公公!”孫元繼慘怛的喊聲在他身后響起,而后他后背上一沉,竟是孫元繼倒到了他的身上,口角鮮血直接流到了他的脖頸上。高仲甫伸手往后頸上一抹,滿手的血腥——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往后頭一肘,孫元繼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這個老宦官還沒有死透,腿腳都在抽搐,身下卻緩緩流淌出一片血泊。他的白發浸泡在自己的血泊里,眼睛翻白,流血的嘴大大張開,好像還想說話,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不遠處響起了雜沓的馬蹄聲,高仲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西內苑的禁軍來了,但只是來探情況的小隊,約計不到百人。西內苑的禁軍頭領他不算很熟,但……
他將手在高臺邊緣一撐,便徑自跳了下去!
李紹見狀大驚,伸手便去抓他,卻只撕下了高仲甫一片衣袖。眼見得高仲甫直直跳下數丈高臺落在了尸首堆里,肩背上中了飛下去的一刀也不搭理,只是踉蹌著往一個方向趕去——李紹再也顧不得許多,立刻從高臺邊的臺階狂奔下去。
高仲甫一邊往那明黃小輦追去,一邊放聲大喊:“李紹弒君!李紹弒君——!”
趕過來的西內苑禁軍頭領聽聞李紹弒君,又見是高仲甫,根本沒有猶豫,就帶領人馬與李紹的募兵廝殺開來。
李紹奔下臺階,沖高仲甫臉上就是一拳。高仲甫索性整個人撲到了李紹身上,兩人在鮮血與尸首之中扭打起來。李紹哪里作過這樣粗野的戰斗,很快就落了下風,但見西內苑的禁軍都沖入了戰陣,而那乘明黃小輦被人群沖擊得進退不得,他心頭只覺出大限來臨的悲苦,往高仲甫頭臉吐出了一口血去——
“有人誤我!”李紹嘶聲說,這話,卻只有與他貼身搏斗的高仲甫聽見了。
高仲甫將臉一抹,冷冷一笑,“不自量力。”
李紹扒開他死抓著自己頸項的手,便要去拉那明黃小輦的車轅。高仲甫一腳踩住了他,自己也去拉那車轅,口中喊:“陛下!李紹作惡,請陛下發落!”
那小輦震了一震,李紹又朝高仲甫撲了過來:“你放過圣人!”
高仲甫盤算著右神策的援軍此刻也該到了,此處離右銀臺門很近——他當即踢斷了小輦左輪的車輻,小輦一邊垮塌下來,明黃的流蘇不停地晃蕩。他幾乎看見了圣人在車窗內的側臉,冷漠的表情底下,卻是深深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