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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殷夫人為什么不肯交口供?她跟您又沒有交情,她那樣做,無非是為了殷家好。”劉垂文停了半晌,又道,“可她確實是死了,而且是因著您的事情死了。……這樣一想,奴才發覺阿染娘子成日里對著您,心里一定瘆得慌。”他干笑了一聲。
“那你說她不相信我,又是什么意思?”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劉垂文理所當然地道,“您能娶她嗎?您現在能娶她嗎?您若不能,她憑什么相信您,憑什么把自己母親被高方進害死這么隱秘的事情告訴您?”
他這話越說越急,到得最后,簡直如僭主犯上。段云瑯卻只是擰住了眉毛,眼光漸漸地深了下去。
相信、相信,這簡簡單單兩個字,怎么就如此煩人!他都已經說了愛她了,這還不夠嗎?相信是什么東西,他從小到大相信過幾個人,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又憑什么要求她相信?
不過都是盲人摸象一片抓瞎,怎么還能拿“相信”這么可笑的詞互相譏諷?
段云瑯只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沉,像是在一道筆直的深淵里緩慢地下墜、下墜,往下看,沒有盡頭,往上看,沒有人拉他……
“殿下——殿下!”
劉垂文眼睜睜地看著自家殿下的身子竟直直地——往前栽倒下去!
***
這一次醉酒,段云瑯足足睡到了半夜。
他夢見了自己住了八年的少陽院。一切陳設都沒有變,那三十根紅漆的柱子,撐著五百塊平棋的屋頂,屋頂下面懸著紗幔,紗幔里籠著七座香爐,七座香爐對著的墻壁上懸著七軸祖宗畫像。
每一個,都長得那么像。
小時候的自己以為,賢明的君王一定都如此,有著一模一樣的長相:方頭,長眼,大耳,薄唇。像七個木偶一樣。木偶不需要多么好看,只要能演就行了。
然而這一次,他還夢見了阿染。
阿染背對著他跪在大堂正中的蒲團上,穿著他從沒見過的一套衣服。明黃色,繡著毛羽鮮亮而神姿高貴的鳳凰,在翻涌的祥云之中優雅地舞蹈。阿染的頭上還戴著冠,一頂金光閃閃的鳳冠,金步搖上垂下無數顆明珠寶石,很俗氣,但令人一看就挪不開眼。
他走過去,想看她的正臉。她卻忽然雙手撐地,朝高皇帝的香案磕下頭去。
而后她一個一個皇帝地叩頭過去,動作很利落,他都看不清她的表情。直到最后一個,敬宗皇帝的香案前,他抬起頭,卻看見那畫像上分明是——
段云瑯猛地驚醒過來,一身冷汗。
這個夢……這個夢是謀逆之夢!
他緩緩抬起手,揉著仍舊發痛的太陽穴,心中慢慢回想那張畫像。一雙清淡的吊梢眼,一張似笑非笑的唇,總是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又總是很不快活……
那竟是他的二兄。
天子七廟,他二兄竟占了一廟。
他愈是想,愈是后怕。他甚至想找個先生來給他解夢,這太莫名其妙了,他二兄怎么可能——
他轉過頭,看見隔壁還亮著光,那是二兄的書房。
他抬起手來,黑暗之中,只有窗外那似有若無的光透進來,映出自己的五指,黑黢黢的剪影。這上面已經沾了不少的血,可往后,只會越來越臟的吧。
天家宗子,看起來太平和睦,其實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沒有人知道。
也只是在這樣幽深而靜謐的夜晚,在這樣詭譎難言的夢境之外,他偶爾會想,一路走到現在,自己到底做成了什么沒有?
一樁樁案子,皆成懸案。一條條人命,無非枉死。聽聞河北還在大旱,連雪都未曾下過,赤地千里,餓殍十萬,而他能做什么呢?
其實,除了廟堂上那些陰謀詭計,自己什么都不會。
每到這樣的時刻,他便會格外地想念阿染。阿染于他而言,宛如獨立在黑暗與鮮血之外的微渺光芒,似乎他這一生的意義,都要靠那個女人來確認才能達成。
阿染……阿染現在,在做什么呢?
還好,還好有她在。他想著。可大約是因那夢境太過陰森,他竟爾有些害怕了。
阿染總不會離開他的吧?
一定不會。
段云瑯起身更衣,走到堂上,劉垂文連忙過來問安,他說:“我喝多了,睡一覺也就好了。”
劉垂文松了口氣,“您方才可嚇壞我了,大半夜的,我也不敢去叫大夫,怕……”
“我餓了。”段云瑯簡短地打斷了他的話。
劉垂文將點心端來,一邊道:“奴婢聽聞圣人明日要去西內苑觀球。”
段云瑯的動作停住。“要羽林護蹕?”
“這倒沒說。”劉垂文想了想,“這消息傍晚方傳出來,似是圣人心血來潮,就隨意指了神策軍護蹕。若不是奴婢聽見淮陽王那邊在聊天兒,還不知道這事兒呢。奴婢聽淮陽王的語氣也是納悶,為什么不讓羽林軍跟著。”
段云瑯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明明已酒醒了,心卻發悸得越來越厲害,不祥的預感襲上來,就再也壓制不下去,像是有人用鈍重的刀背在刮著他的心腔,壓迫著他的心跳,漸漸地這窒悶的感覺傳遞到了腿上——
“哐啷”,是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他咬著牙,嘴唇白得像紙。
“殿下?”劉垂文看了一眼就道,“是腿又疼?”
段云瑯卻竟然站了起來。“給我牽馬。”
劉垂文嚇了一跳,“您、您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