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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門邊,敲了敲門框,外邊那陰影離去了。
她回過身來,對綾兒道:“勞駕,借紙筆一用。”
咬著筆桿沉思許久,她寫下了三個字,將紙仔細疊好,交給綾兒,低聲道:“我此刻入宮面圣,若有人到隔壁尋我,勞你將這張紙交予他。”
綾兒接過,眼神擔憂:“你難道不會自己交給他?”
“此事緊急,我又不知自己何時回來。”殷染冷靜地道,“這紙上的東西只有他能看懂,你放心,就算被旁人搜出來,也怪不到你頭上。”
綾兒咬著唇道:“你知我不是怕這個。”
“你比小蕓機警,所以我拜托于你。”殷染雙手搭著她肩膀,目光冷定,“待我回來,你就將它燒掉。”
綾兒看著她,點了點頭。
殷染換好衣裳,深吸一口氣,開了門。
她不知道綾兒是不是足可信賴,所以那紙條上并沒寫太多東西;也是直到這樣的時刻,她聯絡不上劉垂文,才發現自己身邊真是一個可托付秘密的人都沒有的。
畢竟她一直以來,都是孤身一人的。
她笑了笑,走到周鏡面前去。
她以為圣人是要質問她戚冰或葉紅煙的事情,總之,不脫這后宮間恩恩怨怨雞毛蒜皮;再惡劣些,或許要質問她潛入大明宮,甚至質問她與五郎什么關系;二度入宮的路上她把一切情況都設想過了,卻偏偏沒有想到,這一回面圣,當真是與往常都不一樣了。
小輦載著她直接入了一座皇家庭園,而圣人,根本就不在。
“——這是什么地方?”殷染撲到院門口,扒著門問周鏡。
周鏡笑笑,“少陽院。”
少陽院?殷染正自愕然,那院門卻突地關上,而后哐啷鎖鏈聲響,似是被鎖死了。
她轉過身,看著這雜草叢生、灰塵彌漫的院落,反應了片刻,才想起——這地方,她來過的。
這就是當初仙都公主讓自己抓蝴蝶的地方啊……
本朝自中宗而后,皇太子皆居于大明宮少陽院。但因顯宗以后,皇位纘繼屢受宦官操控,立太子的皇帝本來不多,在少陽院里住過的太子也屈指可數。段云瑯在這里呆了八年,已經算極長的了。
殷染大概明白自己此來是很難回去的了,只是仍不知道圣人在玩些什么把戲。要是因為自己聽見了崔李三人的談話,那圣人縱有順風耳也不至于反應如此迅捷;何況今日大朝,她估計著朝后還有宴會,不會很快散場。然而周鏡其人,從未聞有什么私黨勾結,確是一心為著圣人無疑……
她倚著門,嘆口氣,只得往院子里邊行去。枯黃的雜草隨她的腳步低低伏下,甚或還驚起草叢中的鼠類,飛快地奔走縱逝。她盯著那老鼠消失的方向,眼睛瞪得幾近呆滯:大明宮中,竟然還會有如此荒涼的地方?!圣人將少陽院撂荒,這意思是再也不想立太子了嗎?!
她幾乎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可她知道自己終究笑不出來。這少陽院雖然敝舊,仍是堂廡特大,五間九架,推開正堂沉重的大門,黃昏的光將她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無人灑掃的堇青石地面上,從門口到正對面的北墻之間,足有十柱之距,如此規模,比之帝后所居的殿室亦不遑多讓。
她走進來,堂內光線晦暗,隱約只見北、東、西三墻上都懸著人物畫軸,每一幅畫軸之前供著香案——她便明白,這少陽院的布局竟是正堂里供著歷代祖宗,要皇太子出入之際時時得見、時時知省的。正上首的自然是本朝高皇帝,高皇帝兩邊坐著太宗、成宗,其后左昭右穆一絲不茍地排列下來,最近門邊的末位,就是先帝敬宗皇帝了。
那個人在五歲被立為太子,那么他從懂事時起,出入門闥,所見的就都是這些了?天地山川,列祖列宗,冠服巍峨,表情冷漠,端坐在雪白的墻上而一無所言,七座香爐里升起煙靄裊裊,像是一道隔絕先世與人間的法障,又像是令人不知所來亦不知所去的幻藥。
仿佛被兜頭冷水潑下,殷染陡然清醒過來。
那七座香爐里,明明白白還燃著殘香!
她轉身就往外走,心頭惴惴不安的聲音愈來愈響,就好像那七位段家天子的目光都盯著她的背影……
“殷娘子。”一個聲音溫和地響起來。
她抬起頭,面前的宦官貌不驚人,說話也平鋪直敘,竟是內侍省的趙亨。
她立刻就想起來,這趙亨是周鏡練出來的人——怪不得連神態語氣都一模一樣。
趙亨轉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幾個宮人便走上前,自去房間內打掃了起來。殷染四處張望,果然在院落四角都看見了身材結實、甲胄锃亮的衛士。
內侍省哪里有調動禁軍的權力?這些衛士,是周鏡養的私兵?——不,難道,是天子養的私兵?!
殷染真是怨恨自己思緒跳得太快了。
“這些日子,可要委屈一下殷娘子了。”趙亨微微笑道,“您也看見了,圣人也只能拿這樣的笨法子看著您,您若當真想逃,殺死了那四個禁衛,自然是能逃的。只是陳留王那邊……”
殷染驀地抬起眼來,眸光雪亮如刃:“你說誰?!”
☆、第123章
第123章——無情月(一)
殷染猜的不錯,初一的朝見之后,往往是伴有宴饗之儀的。.|只是段云瑯從含元殿出來,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黃昏與黑夜的交界,長安城中閉市的鉦聲接連響起,震于四野。一匹棗紅色毛色飽滿的高頭駿馬卻突然從丹鳳門下撒蹄狂奔出來,馬上的騎者穿的還是朝服,冠帶卻都已散在了風中,凜冽的眉目里慍怒之氣郁結不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就只會朝馬背上重重地揮鞭。
馬兒吃痛,撒開蹄子不辨道路地狂奔。大明宮南、長安東北,全是顯宦貴戚所居,此刻趁著宮中宴會,正是門里門外亂成一團的時候——
而他就這樣不收韁、不勒馬,毫不在乎地飛馬馳過了。
“但凡你們兄弟能多讀幾本書,今時今日,朕又何必依靠這些外人?!”
“朕依稀記得,你處還有許多東西,沒有交上來的吧?”
“朕再問你一句——在你阿兄之前,你當真不曾見過她?”
……
“此子頑劣不化,是可為天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