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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頓了頓,才道:“我還想同你說一件事情。”
戚冰伸出手去,將那雙錦履拿過來,放在自己身邊,復道:“你說吧。”
話音很平靜,至少比她的眼神平靜多了。
“你下獄之后,離非來找過我?!币笕疽膊槐苤M,就這樣直白地說了,她根本不管戚冰是什么臉色,“他求我想法子把他供出去,讓他去替你下來??墒撬蠹s沒有料到,你會自己將他推了出去?!?
☆、第121章
第121章——危墻之下(二)
戚冰沒有說話。她的手指一下下摩挲著案上的經卷,殷染瞟了一眼,是《阿含經》第一卷,開頭就有這樣的一段話:“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真諷刺。
如果念經有用的話,那這世上人人都可背叛、人人都可殺戮、人人都可造業了。
自己一直賴以為生的那些佛法,此刻看起來是那么刺眼。
仿佛感覺到對方的鄙夷,戚冰恍惚地笑了:“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吧?若換了是你,你一定不會這樣做,是吧?”
殷染一時不能回答戚冰的話,甚至都不能理解她在問些什么——可她繼續說下去了:
“我沒什么好辯解的,我讓離非做了那事,就是因為他說過,他可以為我去死。”她的笑容愈益慘烈,“我這是成全他了?!?
殷染不能理解地盯著她,好像盯著一個瘋子:“他寧愿為你去死,而你只想讓他去死?”
“誰會想讓自己喜歡的人去死?”戚冰卻突然道,俄而大叫起來,“誰會想害死自己和心愛之人的孩子?!誰會成天只想著如何去死,而不是盼著好生活下去?!”
殷染慘白了臉,盯住她的眼睛。
那一雙眼睛里,有多少翻攪的痛苦,多少彷徨的無奈——可是到了最后,她還是可以很冷靜、很冷靜地做出決定。
殷染從不知道戚冰是一個這樣……這樣厲害的女人。
她慢慢道:“你……你故意跳的太液池?你真下得去手?!?
“那個孩子,決不能生下來?!逼荼脑捯簦涞镁拖袼拿?,沒了一絲一毫人世的溫度。
許久的死寂過后,殷染才緩慢地點了點頭,“不錯……一舉數得,既徹底洗清了罪名,也陷害了葉紅煙,還可以甩掉一個大逆不道的包袱……”
戚冰竟也笑笑,轉過頭去,“葉紅煙又能干凈到哪里去?你知道她和高方進什么關系?”她的笑容愈益森冷,“反正我是不知道?!?
殷染看著她的表情,輕聲道:“是高方進逼你的嗎?”
戚冰全身一震,那一剎那的倉皇痛苦全數落進了殷染的眼中。她終于是閉上了眼,嗓音沙?。骸艾F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呢?”
殷染抿緊了唇。若說太皇太后之死與高仲甫有關系,這不消她猜,圣人大抵都能料想到??伤傆X得這中間一定還漏了某個極重要的環節,致使思路斷斷續續,根本不能連貫起來。
“阿染,你讀的書多,心里的道理也多?!逼荼偷偷氐?,“可我就不愛講那些道理。我歡喜離非,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只能偶爾茍且。后來我懷了身子,嚇壞了,他要帶我走,可我知道我不能走,我也走不掉。他說,他可以為我去死,那我到了生死關頭,憑什么不能讓他代了我呢?他心里高興,我心里也寬敞,有何不可?”
殷染低下頭,“你說的都對,唯有一句不對?!?
戚冰看向她。
殷染道:“你說你歡喜他,這一句不對。若當真歡喜一個人,你連他少了一根頭發絲兒都要心疼,怎么可能還推他去死?若當真歡喜一個人,天地萬物都不如他,他死了,天地萬物也就全都死了,你怎么可能還這么冷靜地算計著他的死?”
戚冰的嘴唇發了白,繃緊了,許久,顫抖地吐出三個字:“你不懂?!?
殷染想,也許自己是真的不懂吧。只是她知道,自己心底里也是在害怕的,害怕著冥冥之中的報應,害怕著不可言說的宿命,可是她與戚冰不同的是,她永遠不會對自己所享有的感情心安理得。
她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戚冰突然道:“你讀的書多,你同我說說,這是什么意思。”說著,她將手指向佛經上的那句話。
殷染面無表情地道:“我一生已盡,我修行已完滿,做下的事情都已做下,此身就是最后身,再也不受輪回之苦了。”
“不受輪回之苦?”戚冰喃喃重復,忽而干澀地笑出聲來,“這句話說的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殷染僵硬地道:“自然是好事,是修行完滿了才能證的正果?!?
戚冰的笑聲頓住。許久之后,她才慢慢點頭,“不錯,是好事。”
***
從拾翠殿出來,殷染恍惚間以為已經過去了很久,其實還未到黃昏。
很累,同一個經年好友斷交,原來是這么累。
她不知道戚冰錯在哪里,甚至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錯。
從拾翠殿后頭繞麟德殿匆匆走過,風漸峭勁,是要入冬的意思了。殷染不敢抬頭,只守在和劉垂文約好的右銀臺門邊,等劉垂文過來帶她出宮。
右銀臺門統屬右羽林,門外就是右神策,門內毗近翰林院,內朝貴臣都由此來往,殷染不敢大意,只瑟縮著身子,將衣領子拉起掩住了面容。等到過了約定的時辰,劉垂文卻始終沒來,她有些焦急了,迎面卻走來幾個交談著的文士。
她連忙背過身去。
“李兄,俗謂士為知己者死,圣人待你我寵遇如此,豈敢不忘憂報國?”其中一個面皮白凈,看身材倒是玉樹臨風,一雙眼睛瞇起來,像有十分精明,“你我一片赤誠,不成功便成仁,也沒什么好說。”
那一個姓李的四方臉孔,表情冷淡,眼睛也無甚神采,只簡短地道:“右門不妥?!?
“李兄此言差矣?!鼻耙蝗藬Q了擰鼻子,“右門不妥,難道左門便妥了?左門姓孫的倒是比姓高的容易,可左門,還有那個人?!闭f著,他伸出一只攤開的手掌,五指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