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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微微挑眉,“這個不難。”
鵲兒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地,“太皇太后不在了,我覺得……我留在這宮里,也沒多大意思了。殿下的事情……殿下放心,婢子不會多嘴多舌。”
段云瑯道:“難道我還會懷疑你?”
鵲兒飛快地掠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卻避開了他的問題,反而道:“殿下,婢子雖不預朝事,但也相信,幾位殿下里,您是最出息的。難得的是,您對殷娘子還一心一意……”鵲兒看見段云瑯臉色變了,卻還是咬牙說了下去,“婢子一直都很服您。”
“你到底想說什么?”
“殿下……您是高高在上的人,您大約不懂得底下人的難處。您歡喜殷娘子,想起來便去找她,忙起來便擱置了她,您有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她為著您,成日里提心吊膽,您想想,這事情若果真鬧將出來,沒人敢拿您怎樣的,但殷娘子可就得受大苦……”
“你到底想說什么?”段云瑯重復了一遍,一雙冷亮的眸子直盯著她。
鵲兒苦笑一聲,“婢子只想勸您對她好一些,婢子同她都是女子,大約能明白她心中有多難……殿下您煩我也好,這總之是我最后一次這樣僭越了……”
段云瑯緩緩道:“你要出宮,你可知道你家人在何處?”
鵲兒搖了搖頭,默了片刻,淚水就那樣自眼中涌溢出來了,“我不知道,殿下!我在宮里十多年了,我已經分不清楚宮里宮外,究竟哪個才是我的家了……可是殿下,我總還是想出去瞧一眼……”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便瞧一眼也好啊。”
段云瑯不做聲了。
鵲兒抬起手捂住了洶涌的淚水,許久,許久,直到那月亮都將沉沒了,才沙啞著嗓子道:“殿下,我只盼您和殷娘子好好的。這世上啊,兩情相悅太難了……”
☆、第109章
第109章——既老而悲
太皇太后突然崩逝,天子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與往常二十余年似乎并無二致的早朝,泱泱眾臣僚無言跪伏在地,夏日的天空澄澈如明鏡,沒有人注意到段臻鬢邊新添的白發。
他今年四十四歲,可他覺得自己已經可以去死了。
這江山早已不在自己手里,自己卻還坐在這御座上,有什么意義呢?
高仲甫提出要徹查武寧節度使朱桓謀逆一案,段臻揮揮手,準了。劉嗣貞上奏簡省后宮用度以賑河北旱情,段臻亦是揮揮手,準了。他只覺自己好似成了戲臺子上的偶人,竟是半點不由自主的,巍巍樓閣,堂堂殿闕,看起來是天下第一的富貴,其實卻都不是他的。
下朝之后,他屏退車馬,一個人慢慢踱回清思殿。六月天氣晴柔,只是喪期未過,四方都是壓抑的黑白之色。大明宮規制平整,宮墻錯落,行走于這橫平豎直之間,難免感到壓迫。段臻不由得又想起那布局散漫的興慶宮來,少不更事的自己,亦步亦趨地跟隨在皇祖母的身后,陪著她看那園中姹紫嫣紅花枝爛漫……
而光陰荏苒,如今自己竟也已到了皇祖母當年的年紀。
他自出生起就未見過自己的母親,生父敬宗皇帝又對他不聞不問,興慶宮的老太后于他而言就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了。這個老人很和善,對下人偷懶耍賴都可以一笑而過,但她心里亮堂得就跟明鏡一般。
段臻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問過她:“我朝為何用閹人領禁軍?”
老太后呵呵笑道:“若不用閹人,臻兒想用誰?”
“隨便什么人……都比閹人好吧。”年幼的段臻撅起了嘴。
“這可不對。”老太后卻搖了搖頭,“隨便什么人,都不如閹人好啊……”
段臻當時很不高興,徑自道:“若是我,就用宗室子弟領禁軍,看那些閹人還有沒有地兒待著!”
今日的段臻卻只有苦笑。
他的確用了宗室子弟,甚至,他用的是自己的兒子。可是他如今才明白,用自己的兒子,都并不見得比閹人來得可靠。
他寧愿被高仲甫之流鄙夷陷害……也不愿被自己的親生兒子猜疑怨恨、甚至從背后捅上一刀子啊。
“——陛下!”
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女聲突然自后方喚住了他。他腳步一頓,后邊周鏡已響起威嚴的呼喝聲:“哪里來的婦人,怎不事先通報?大內之中豈能如此放肆!”
“陛下!”那少女卻不管不顧地哭叫起來,“我是鵲兒,是太皇太后身邊的鵲兒啊!陛下,老太后有話要同您說啊!”
段臻轉過身,太陽光明晃晃如刀刃劈下,那少女滿腮都是清亮的淚水,哭得渾身顫抖著癱跪在地。周鏡為難地看著他,他擺了擺手。
周鏡將左右屏退,自己也沉吟著退下了。
段臻看了那少女一眼,便往北邊的樹林里走去。鵲兒連忙踉踉蹌蹌地跟上,他不說話,她也不敢開口。就這樣走了一晌,面前還是草木葳蕤,空氣中已滲著太液池上的豐沛水汽,段臻閉目深吸一口氣,道:“此處無人,但說不妨。”
鵲兒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戳進掌心的肉里,那劇痛終于逼著她清醒了幾分。她抬起頭,道:“陛下,太皇太后去得沒有一點征兆……您心中就不懷疑?”
“你在問朕?”段臻淡淡道。
鵲兒的目光靜了靜,“是婢子失禮。那一日天氣晴好,太皇太后高興,讓教坊司撥幾個人過來給她唱曲兒聽。太皇太后聽曲兒的時候精神氣很足,還讓婢子給她冰一碗羊乳羹來喝。婢子給她端上那羊乳羹,又去膳房里問了問上菜的時辰,回來的時候教坊司的人剛走,太皇太后讓婢子扶她去休息一會兒……誰知這一休息,就……”
她說著說著,悲從中來,又欲墮淚,只拿帕子掩了面。段臻沉默半晌,道:“那羊乳羹她吃完了?”
鵲兒點點頭,“五殿下私下里都查過了,那羊乳羹、那日太皇太后一應用具、并那幾個教坊司的人,都查不出破綻。”
聽見自己的五兒子又“私下里”查案,段臻眼中掠過了一絲暗沉的光——段云瑯同自己說時,分明是“連太醫都不肯說真話”呢。
段臻于是面無表情道:“你方才道太皇太后有話要同朕說?”
鵲兒語意晦暗,“是……”
真要說起來,年八十五的太皇太后走的時候,其實并沒有很大的痛苦。
日頭不那么烈,風也和煦安然,絢爛的花朵將嫣紅顏色映透薄薄窗紗,給那迅速蒼白下去又泛出死青色的老人的臉蒙上幽雅的柔光。她睜大了一雙混沌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她從二十五歲開始守寡,從皇太后到太皇太后不曾搬動地方,是以興慶宮積慶殿這一間寬敞得好似無邊無際的寢閣,她已經住了六十年了。
在任何一個地方住上六十年,都不會再有任何的好奇心的。
可是她這一刻的目光,卻很好奇,她口唇微微翕動,鵲兒不得不側耳過去才聽見她說的話:“慕知,你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