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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自己下一刻就要失去它。
殷染正搬了一把杌子來坐在庭中洗衣,聽見一聲極低的咳嗽,敏感地抬起了頭來。
那人慢慢轉出了月洞門。一身素樸的青衣白裳,月華流照之下,仿似蕩漾著渺茫煙濤。幾株夾竹桃伸到了眼前來,他抬起手一一撥開,被夜色鍍上暗昧顏色的花枝之下,那一雙桃花眼里仿佛盛了滿滿的溫柔的月亮。
她臉上一紅,心中卻喊了一聲該死,立時迎上前去將他往房里推,又往四周望了望,低聲罵道:“你不要命了?”
他卻低眼溜了一圈她未洗完的衣物,笑笑,“找你自然是有事。”
她看他一眼,也不知他究竟是不是正經在說話,只待他進了屋,又去將院中的東西收了回來,關上門道:“有什么事?”
段云瑯看她這么緊張,一如既往地有些不高興了,抿了抿唇,道:“我阿家的事。”
殷染一怔。
段云瑯來此之前本是立意要倒一番苦水的,這段時日以來,他和高仲甫的拉鋸戰是何其艱辛啦、圣人對那一幫無恥文人的信任是何其讓他倒胃啦、幫了圣人圣人卻從不領情這番滋味是何其難受啦……可真的見到她了,見到她在夏夜的院落里花樹下洗衣服,安安靜靜無憂無慮一般,即令這安安靜靜無憂無慮都只是表象,他也不想再驚擾了。
“我這回時間不多,交夜就得回去。”他道,“還是你來,同我說說你的事吧,阿染。”
殷染又是一怔,“我的事?”
他點頭,“你家里的事,你的阿耶阿家的事。”
殷染靜了靜,轉過身去點亮了膏燭。火光亮起,梁下的鸚鵡撲騰跳躍了一下,那揮翅的影子將她的面色晃得陰晴不定。他卻忽然從背后抱住了她,耍賴地道:“我的事情你都曉得了,可你的事,我都還不清不楚。而況你上回都答應了……”
她低頭,看著少年有力的臂膀。他似乎很喜歡以這樣的姿勢擁抱她,空門交付,身心依賴。可是她卻覺得很累。
“我家里的事哪有什么好說。”她淡淡道,“我分明都同你說過了,是你自己不記得。”
他立刻叫冤:“怎么可能!譬如說,”他咽了口唾沫,“譬如說你當初為什么離開我?”
“因為我母親死了啊。”
“她為何沒了的?”
沉默。
沉默了很久之后,殷染一分分掰開了他的手指,語氣是他很久未見過的冷硬:“這與你沒有干系。”
☆、第106章
第106章——三千微塵(三)
段云瑯的擁抱,就這樣尷尬地被拒絕。︾樂︾文︾小︾說|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探問她的往事,這也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被她拒絕。
多少次他變著法兒地旁敲側擊、順藤摸瓜、四面撒網,可她偏是軟硬不吃,不論如何,都不肯告訴他當年的根底。
他的手臂僵滯在半空中,他有些訝異,更多的是羞恥。
甚至憤怒。
而她卻好像完全沒有感受到他的訝異、羞恥和憤怒,竟還跟個沒事人一般,將那洗衣的木桶端進了屋里,又自去后邊的浴房里洗衣了。
簡直……簡直不可理喻!
他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這半月以來積攢的所有煩悶都堵在了胸口,他不僅沒有拿出來打擾她,還特意討好地問她的過去——
可她,她這是什么意思?!
他氣沖沖地推開那浴房的門,雙手緊握成拳,額頭上青筋暴出,卻偏是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她的手在冷水里靜住了,他的眼神下掠,看見她一雙手被泡得發白起皮,拼命抑制住心頭那一股憐惜的沖動,冷冷道:“眼下前朝后宮亂成一團,我來一趟不容易,你當真要這樣待我?”
她低下頭,只是片刻,便站了起來,手在身上擦了擦,揚起頭給了他一個清麗的笑容:“那你何時走?”
“……”
問他何時走是幾個意思?想掐著時辰趕人么?
他悶悶地看著她就這樣自如地又走回了屋里去,還去逗那鸚鵡玩,好像壓根沒在意他的心情。
她回頭來,朝他招招手道:“過來瞧瞧,它最近總是瞌睡。”
一只鳥兒,大半夜地,瞌睡很稀奇嗎?他腹誹著,還是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與她一同仰頭看那只睡著的鸚鵡,不料臉頰上突然一下,卻是被她親了一口。
燭火盈盈,她的笑顏美麗得令他挪不開眼,就像那有毒卻美麗的夾竹桃,“怎么不開心呢?”她笑問。
他想去摸摸自己的臉,又怕被她笑話,可心里還真懷疑這一刻根本不真實。此刻的她看起來是那么溫柔可親,與片刻之前的冷漠判若兩人,他忍不住就想得寸進尺:“你都不肯同我說你的事情,我當然不開心。”
她的笑容稍微有點僵硬,仿佛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身子都有點抖,卻忍住了,努力對他展顏道:“今晚就算了,好不好?往后我再同你說。”
又是這句話!
她上回也說,“往后便告訴你”——
他再也不相信她的一切“往后”了!
自己與她既兩相歡喜,彼此難道不該是毫無秘密的嗎?她當初不辭而別他可以不計較,但總不能不追問吧?這世上還能有什么天大的苦衷,阻隔了他和她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