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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莫名其妙地被劉垂文塞了滿懷的衣服又被他推進了內室,隔著重簾他壓低了聲音喊:“殷娘子快些換了,好出門哩!”
殷染將那衣物一件件打開來,嚇了一跳:玄黑的貂絨大氅,淡青繡松鶴缺骻袍,蹀躞帶,黑皮靴,再加黑紗幞頭……這是要她扮男人?
這是哪里來的鬼點子?!
劉垂文又在外邊催了。殷染想到殷畫見淮陽王舊事,心中懷疑段云瑯一肚子壞水就是因為常年跟著他二兄玩。不過若要出門遛街,不著意打扮一下的確難以遮掩,好在大過年的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男裝就男裝吧。
片刻之后,內室的簾帷被掀開,一個翩翩公子走了出來。
青衣玄裘,窄袖寬袍,腰間蹀躞帶束得緊緊的,仍顯得衣袍略略肥大。她吃力地蹬了蹬腳上的*靴,又扶了扶包緊長發的幞頭,緊張地問劉垂文:“怎么樣?”
劉垂文呆呆地看著她,烏黑的幞頭遮不住如月的臉龐,寬大的長袍遮不住玲瓏的身段,只是這表情,未免有些滑稽……“自然點。”他不自然地提示,“您可得當自己是男人。”
殷染聽了,連忙將表情擺端正,粗粗咳嗽幾聲,往前邁了幾步,回頭問:“怎么樣?”
劉垂文道:“您……您還是好好跟在我后頭吧。”
☆、第75章
第75章——苦不足(二)
趁著晚膳時分內官交接,眾人都放松了戒備,殷染隨著劉垂文循小門偷偷溜出了掖庭宮,沿著皇城西墻摸過去,到太平坊外,小心地看向含光門那邊。``這種事情她過去并沒少干,只是這回不知怎的,心頭似揣了十五只小兔子,竟是跳得厲害。
段云瑯卻已在皇城根下等候多時了。一見他倆,一時也忘了避諱,便大步迎了過來,直嚇得劉垂文將殷染拉進了坊巷里去。但聽得并不刻意遮掩的靴聲,那人的腳步近了,殷染反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
真沒出息,不過是幾日沒見……竟跌份到了這樣地步!
三人在巷道里一個荒僻角落站定,段云瑯首先便忙不迭地揮手將劉垂文趕開。劉垂文看了看天,看了看地,道:“您可得按時回去,晚上程夫子……”
“我省得。”段云瑯趕緊打斷他的話,“今次感謝您啦,小劉公公!”
劉垂文笑得咧了嘴,還想囑咐什么一時也想不起來了,也就告退得了。
今日難得沒有落雪,只是一陣陣風從積雪上刮過,發出鈍刀割肉一般的聲響。殷染靠著坊間的土墻,嬌小的身子都瑟縮在那件男式的玄黑大氅里,軟乎乎的貂絨磨蹭著她凍紅的臉頰,往日里看去總嫌尖刻的輪廓此時難得地柔和了,眼睛里還泛著濕潤的光,宛如剛剛催融的雪。
段云瑯就這樣凝視著她,都沒有注意到自己一點點地靠近了,鼻尖幾乎點到了她的鼻尖——
她閉上了眼。
嘴唇輕輕地貼合,舌頭軟軟地撫弄,并不摻雜很多的情-欲,雪后的天空干凈透明,天空下的他一身月白衣裳,眼神清澈孤艷,凝注著她的時候,仿佛盛開著萬水千山。
白晝里、陽光下的吻,原來是這樣溫暖的況味。
直到這吻已結束了許久,兩人都還不言不動,像兩個木頭人,安安靜靜地對視。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兩只手握在了一處,漸漸地,十指交握住。
她的聲音極輕:“我裝的可是男人。”
“那我就是斷袖。”
“你不怕被人瞧見?”
“我只怕你被人瞧見。”
她不說話了。穿巷而過的冷風里,她不自覺地往他身上倚靠過去,他抬頭看路,桃花眼底漾起了笑意。
對于他與她這樣太聰明的人,言語總是多余,而溫柔只是一種心情。
***
說好了是遛街,段云瑯的打算是帶她去東市。一路上行人漸多,熱鬧起來,兩人不再牽手,索性扮作兩個紈绔子弟。他混賴慣了,便跟她勾肩搭背,她也不再紅臉,有時還能調侃兩句。
譬如他走到首飾鋪子,回頭便笑問:“殷公子可要給家中小娘子買幾件飾物去的?”
殷染咳嗽兩聲,雙手負后,粗聲道:“我挑好了,還不是被你獻殷勤。”
段云瑯嬉笑起來:“那是自然,你家那位小娘子,我巴不得把天上星星都摘下來送她,何況區區幾件首飾。”
殷染一不留神,便撞進了他那笑得彎彎的眼神里去,那一圈一圈纏綿流水,幾乎要溺斃了她。
那賣首飾的店家見二人裝束,情知非富即貴,迎上來前前后后地巴結。殷染進鋪子里去挑挑揀揀,那店家又打趣:“公子真是知情識趣人,我家的花子各各不同,全被公子看出來了。”
段云瑯倚著貨架,涼涼地道:“‘他’自然知情識趣了,‘他’家有個妹妹,挑剔得不行。”
店家一聽更加來勁,花鈿本就品類繁富,他更恨不得把店里各式各樣金箔、魚骨、茶油、紙帛的花鈿全拿出來給殷染一個一個地挑。段云瑯看著那些小小花鈿團簇一處,簡直頭疼得厲害,不明白女人怎么就對這些小玩意如此癡迷?在他看來,那些花鈿,分明都是一樣一樣的嘛!
正走神間,一個聲音響起來:“這個怎么樣?”
他定眼看去,殷染正拿著一枚嫣紅的五瓣桃花鈿,按在額頭上轉頭對著他。她的姿勢很滑稽,眼睛眨了眨,似是要表現出自己真是一個男人,而且自己真不是對花鈿很熟悉的怪男人。
可不知為何,明明她今日的衣著打扮沒有一樣是合體的,卻能勾得他身心都發起癢來。若不是顧忌眾目睽睽,他只怕早就原形畢露了。
“好。”他啞著聲音道,“你妹妹肯定喜歡。”
她撇撇嘴,“聽起來你不喜歡。”
“……”
段云瑯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因為他不會說話,殷染在店里又挑了整整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