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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著了?”
“這奴可不敢找阿耶,更不敢找封公公或張公公。”
“嘿,”一聲嗤笑,隱約聽得里間翻了個身,“我都未怕,你怕什么?”
“殿下以為殷娘子那十五鞭子是白挨的?恕奴婢直言,殿下每每害得殷娘子有苦說不出,都是因為殿下膽子太大了。”
沉默。
這沉默逼得劉垂文頭皮發麻,終于道:“奴會想法子給殷娘子遞些藥,樊太醫還是不要驚動了吧。殿下在宮里布的線,可不能這么容易就露出來。”
“你跟你阿耶一模一樣。”段云瑯靜了許久,末了輕輕一笑,“就是愛直言,其實直言有什么好?我害了她,我害得她朝不保夕生不如死,我自己難道不曉得么?可是我不能想啊,我一想,我這心里……我……”
劉垂文靜了片刻,“那便當奴婢僭越了吧。”
“劉垂文,”段云瑯慢慢道,“你知道什么是最痛苦的事?就是你明明知道愛一個人會痛苦,卻寧愿痛苦也不肯放手,寧愿拖著她一起痛苦……也不肯放手啊。”
☆、第67章
第68章——如何問(二)
因了段云瑯在河南府的出色表現,半年以來圣人對他很是器重,這一番二十生辰并正月上的冠禮,都籌備得像模像樣。段云瑯打十三歲上被廢,便再沒這么氣派過了,今日這個尚書請托,明日那個侍郎送禮,因年末清閑且混亂,他也得以與程秉國、顏粲等心腹多次見面。
如是,終于到了十月十五。
清晨時分,劉垂文伺候著段云瑯穿上一層層大禮的衣袍,低壓著眉眼問:“殷娘子那邊……”
“嗯哼。”段云瑯的神態微微發冷,劉垂文也就不再說了。
兩人心中都清楚,自殷染受刑,圣人就派了人死盯著她和殿下之間的貓膩,也不知現在圣人到底有沒有放松幾分。殷染卻也聰明,驟然從濃情蜜意跌至一面不見,她也頗自在似的,只同劉垂文說“讓他莫多想”。
段云瑯很是抑郁,他就是多想了,怎么著吧?過了這個生辰他便是大人了,他可以娶妻生子,也可以參政治國了,可是她為什么好像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而況他與她說過多少遭了,他想要一個好好兒的生辰,想要她陪著自己過這個生辰,可她一聲不吭也就罷了,怎連份小禮……
好吧,他承認是自己多想了。
其實自母妃歿后,他也再沒有將所謂生辰當回事過。今次卻不知怎的了,圣人專為他傳旨賜宴麟德殿,還命教坊司派了兩署的班子來賀壽,他從未得到過這樣正經的重視,他原該很高興才是,可他一點也不高興。
許賢妃坐在圣人下首,她面前的膳食向來與圣人一樣,是御膳房特開的一灶。此刻她盈盈對圣人笑道:“過了今日,五郎便是大人了,本宮也不能隨意見五郎啦!”
這話于眾人聽來都覺是玩笑,段云瑯的目光卻沉了一沉。他沒有抬頭去看圣人,但他知道圣人此刻正仔細打量著他。
就是這樣的目光。
自幼及長,他的親生父親,他的至高無上的君王,從來都是用這樣的目光打量著他。
他一直知道,他的父皇并不喜歡他。即使他為父皇一舉清除了兩個觀軍容使,在河南地盤上拔了忠武節度使的毒牙,即使他為父皇著意尋求科場人才,在朝政上支持程秉國、劉嗣貞與高仲甫一黨形成頡頏之勢,即使他為父皇……做了很多、很多——
父皇也不喜歡他。
父皇仍舊覺得他“頑劣”,譬如阿染的事情,父皇并不當面同他說,卻是冷眼看他如何反應。段云瑯有時真是覺得累極,他寧愿自己縮回小七那樣的年紀,做錯了事只會挨一點打,卻不會賠上所有身家性命、前生后世。
內外臣僚一個個上前端正敬酒,段云瑯來者不拒。
其實他小時候最怕飲酒,幾乎是一滴都沾不得,聞著酒氣就直犯惡心,每到宴會調笑時分,都讓人幫忙擋了。可不知是什么時候起,就再也沒人來幫他擋酒了。
不知是什么時候起,他不得不逼著自己去喝酒,不僅要喝,還要端著笑臉喝,還要一邊說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快活話一邊喝。
漸漸地他竟然也發現酒是一樣好東西,它能混沌了整副頭腦,讓平日里看起來很重要的得失成敗都變成雞零狗碎,卻讓平日里從不刻意去挖掘的悲歡喜樂變成了天地主宰,讓那些不可向邇的迷夢一下子都變得和藹可親,讓所有說不清愛恨的過往全都蒙上了令人懷念的溫暖的影子……
酒讓他力量倍增,讓他藐視萬物,讓他以為自己可以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
權力或許可以麻痹他一時,卻只有酒,能蒙騙他一世。
“五弟,”淮陽王段云瑾端著酒卮湊了過來,“為兄陪你喝一杯。”
段云瑯指著他的酒卮道:“滿上!”
段云瑾便提來酒樽,拎著銀酒注給自己斟滿一卮,微微笑道:“就沖你我是此處兩個僅剩的清醒人,這一杯酒,你也須得喝了。”
段云瑯眼也未眨一下,便將自己面前的酒一飲而盡,亮了杯底。段云瑾也不含糊,一來一往,兩人喝過了三輪,段云瑯瞧著二兄臉上泛起潮紅,輕輕嗤笑一聲:“莫喝了,我記得你自己及冠那年都未喝這么多。”
段云瑾亦笑,“我之冠,孰與君之冠?”
段云瑯側過頭去,瞧見許賢妃與昭信君在說著話兒,低聲笑道:“二兄可有個好冠,只怕二兄不肯戴罷了。”
段云瑾隨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了然一笑,“殷家這門親戚,可不好攀。”
段云瑯執著酒杯輕輕晃蕩,唇邊噙一抹笑。
其實段云瑾后來亦同殷畫來往數次,只是殷畫每回卻只問他陳留王的事。段云瑾何等人精,此刻看五弟神情,便知在他處是再套不出什么話了,拍拍他肩,便起身而去。
段云瑯自顧自地盯著酒杯,也不管他,也不管旁人嘈雜,心里只是那句話——
你道你同殷畫的親戚不好攀,難道還能難得過我同阿染?
這一場壽宴十分難捱,圣人卻是出奇地有耐性,坐到了二更方起駕離開。天子起行,眾臣便再也坐之不住,告辭的告辭,偷溜的偷溜。可憐段云瑯作為壽星家,還得陪笑到送走最后一個醉醺醺的人,才終于扶著劉垂文往回走。
一出了麟德殿,撲面寒風將酒氣激散,抬頭,看見一輪圓盤似的月亮。
他是在十五滿月之夜出生,從小就聽人說,他的一生,都會是圓滿無缺,就似那十五的月亮。
只是可惜十月,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