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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
劉垂文臉色驟變,幾乎要驚叫出聲,連忙一手捂住了口。
殘酷的、單調(diào)的、不變的聲音,長鞭落在肉上的聲音,血肉分離的聲音!
而在這行刑的聲音中間……極偶爾地,還夾雜了極低極輕的女聲,似是終于忍耐不住痛楚的一聲“嗯”或“哼”,可卻又立即收了聲——
劉垂文無法想象,這是怎樣的痛,這是怎樣的忍!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殿下。
殿下仍舊面無表情。
房里的人……難道就是殷娘子?!
殿下怎么能……怎么能這樣絕情!
就算她沖撞了天子車駕,圣人既將她交給殿下處置,殿下要寬待她一些,難道不是易如反掌?竟然還將她交給內(nèi)侍省,這不是明擺著讓她被打死?!
劉垂文沒有看見,陳留王袍袖底下的手指在發(fā)抖。
像是浸泡在深深的寒冷的水底,削瘦的骨節(jié)泛出僵硬的青白,那鼓噪的脈搏幾乎要震躍而出,卻全部被壓抑在那沉默的血肉里——
“嘎吱”——
干癟的聲音,像是從時光的孔洞里刮出來的。
原來不知熬了多久,那門已打開了。
***
那兩名健壯老婦一人一邊將殷染架了出來,往外頭雜草叢里一扔,便拍拍手回房去,關(guān)上了門。
初冬的草莖上凝著寒霜,殷染就那樣趴臥著,只覺全身上下都滲進了寒氣,可她偏是動彈不得。
這一雙腿,會不會打廢了?
她漫漫然地想。
段五有時也說腿疼,卻不知他的疼,與我的疼,哪一個更疼些?
這么多年了,愛恨糾纏兩相來去,還真說不清楚,誰受的委屈更多,誰挨的傷痛更重。說不清楚,可是也就這樣過來了。
她實在連哼哼一聲的氣力都沒有,就任自己如個死人一樣趴著。一身衣衫已成血衣,布料卻偏是完好無損,黏在身上,既癢且冷。不知過了多久,有一雙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武人的鐵靴,斜插著象征身份的玉制靴帶,鞋面整潔,泛著冷酷的光芒。
靴子的主人仿佛很想說話,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一切言語都梗在了喉頭,在他的一雙冷亮的眼里發(fā)抖。
“我真恨不得……”終于開口時,卻只有這五個字,干啞而沉悶,反反復(fù)復(fù)刮腸而過,仿佛在刀尖上滾過般沙啞,“我真恨不得……”
殷染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動作很細微,可段云瑯還是看清楚了。她在搖頭,口唇翕動,拂出撩人的氣流:
“……我明白。”
一瞬之間,段云瑯所有的氣勢都泄去了。原本挺直的肩膀垮了下來,臉色灰敗如土。
他竟連一句為自己開脫的話都沒法說,因為她說她明白。
——突然間一股大力襲來,將他往旁邊狠狠一推!段云瑯不及反應(yīng),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劉垂文去扶他,自己反也倒退了數(shù)步。
段云瑯抬眼,看見那個叫鐘北里的侍衛(wèi)一臉不可置信,看了看草叢中的女子,又看了看自己。
殷染伸出手,拉了拉鐘北里的衣角,“帶我回去。”
這聲音細若游絲,卻隱然不可抗拒。段云瑯好像是這才發(fā)現(xiàn),阿染看似隨遇而安,其實骨子里是很倔強的。只是在自己身邊時,她才會妥協(xié)又妥協(xié),以至于把自己的刺都隱藏了起來。
而此刻,看著鐘北里小心翼翼地抱起阿染,看著阿染疲倦地帶著渾身傷痕在他人的懷中昏昏睡去,他才覺得,無比地孤獨。
他仿佛魔怔了一般抬起腳步想跟隨過去,那鐘北里卻忽然又回轉(zhuǎn)身來,冷冷地睨著他道:“你分明可以護著她的。”
他一時想笑,想嘲諷這個大男人全不解事。然而立刻他又覺得這種嘲諷毫無意義,因為自己確實是可以護著阿染的,可自己確實并沒有這樣做。
“她可以為你去死,”鐘北里冷冷地道,“你卻不肯為她觸怒你的皇帝。”
段云瑯抬起袖子遮住眼,也不知是想遮擋什么光。“觸怒圣人是容易的。”他慢慢地道,“可我還想留著這條性命,好好地待她。”
鐘北里看他半晌,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笑,“你就是看準了她也懂你,她不會怪你,才敢這樣傷害她,是不是?你的苦衷,一樁樁一件件,她了如指掌;可是她的苦衷,你懂得幾分?!”
鐘北里走后,段云瑯仍站在原地。
草木枯黃,蕭瑟的冬風吹刮來去,劉垂文膽戰(zhàn)心驚地候在一旁,漸漸覺出徹骨的冷。他忍不住道:“殿下,咱們要不回去……”
段云瑯卻突然晃了一晃。
“殿下!”劉垂文駭然大叫,但見段云瑯雙腿一軟,竟直著身子癱跪下去!
劉垂文連忙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他似是用了死力氣要站起來,雙腿卻全然不聽使喚,突然間他以手捂口,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劉垂文便眼睜睜地瞧著他那瘦長的手指縫間,竟?jié)B出了鮮血來!
作者有話要說: 讓你們說我短!讓你們說我短!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