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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染自己也不能理解,沉默片刻,她抬起頭來,話鋒忽轉:“五郎,我只是想說……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上回李美人的事情便是一個警醒。這宮里很多人盯著你我二人,只是他們還沒有找到證據。五郎,我舍身救你,已經惹下非議無數,高仲甫本就視你如仇,如今只怕也恨上了我。而許賢妃……”她輕輕一笑,“有我在一日,她便尷尬一日,你可懂得?她在宮中根基匪淺,我尚不能確定她和高仲甫有無交結……還有戚冰和葉紅煙……我現在,誰都不相信。”她頓了頓,“宮中耳目太多,在探明虛實之前輕舉妄動,只會打草驚蛇。”
段云瑯被她一番說教,竟爾回不上話來,只那樣怔怔地看著她,“這不是太委屈你了么?”
我……我原已想好,再不讓你受委屈了啊!
殷染微笑道:“你能時時來看我,我有什么好委屈的?若是毀了你的前程,那才是最大的委屈。”
段云瑯靜了靜,“我的前程,也不見得就比——”
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好像很害怕他將要說出的那句話。
他定定地凝視著她,她不得不避開了他的眼神,勉強笑道:“你那王宅比掖庭宮還糟呢,我才不想去。”
她這話本意在逗樂,誰知他卻全然不笑,深燙的目光一錯也不錯。他想起秘書省垂柳的窗下,那個淡而溫和的紅衫影。她過去從來不曾與他說過那么多,他從來不曾想過,被自己寄托了所有年少的美好的人,自己的生命也許并不美好。
而她卻還在害怕著,害怕他將自己的前程與她放在天平的兩端一起稱量。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筷子指了指道:“還不吃就涼了。”又漫不經心地引開了話題,“你方才說程夫子罰你抄書?”
許久的死寂過后,段云瑯才終于“嗯”了一聲,淡淡道:“他問我們商君變法,哪一策于強秦最力,我們都答錯了,所以罰抄《商君書》。”
殷染撲哧一笑,“那你現下抄完了,可知曉答案了?”
“不知。”段云瑯搖了搖頭,倒也認真起來,“大兄也就罷了,四兄說是遷都,我也知不靠譜。但二兄說獎耕戰,夫子也說不對,我就不明白了。輪到我處,我沒話說,便答廢井田,夫子說有些道理,但還是不對。”
殷染眼中盈盈,光芒微閃,“為何不答什伍連坐,嚴刑峻法?”
段云瑯聞言一怔,旋而笑著搖頭,“不可能呀,這是□□——”話突然梗在了喉嚨口。
殷染仍是笑吟吟地,“程夫子教你們的是帝王絜矩之道,又不是假模假式的仁義道德。”
段云瑯煞是思考了一會,而后站起身來,一本正經朝她躬身行了個禮,“娘子所言頗有道理,多謝一字之教。”
殷染漫然道:“其實商君變法,我是不懂的。”
段云瑯又怔住。
“我只是猜了猜程夫子究竟想教你們什么,想讓你們學會什么。當今太阿倒持,主威不振,外有藩鎮,內有閹豎。”殷染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程夫子的期望,應當是培育一個強君,而非仁君。”
段云瑯心頭一凜,聽得愈加專注。
“什伍連坐之法行,而天下人人自危,無人逾矩,而規矩乃立,規矩立,而知君臣之分。君王詔命,直達庶民,則政不在大夫。”殷染微一揚眉,“你便拿這個答案去回他,若然不對,算我頭上。”
這話說得霸氣十足,倒叫堂堂陳留王顯得似矮了一截。段云瑯思量著,慢慢地坐了回去,道:“果然是秘書省里泡大的,厲害,厲害,小王佩服。”
殷染含笑不言。
段云瑯看著她在日光下的模樣,優雅而美麗,宛如一朵滿開的花,微一側首間,柔軟發絲下露出玲瓏的耳垂,纖細的頸項,再往上,是削尖的下頜,微抿的唇,小巧的鼻,顧盼流波的眼……
他的眼中漸漸跳躍起光芒,野獸一樣的光芒。
一個已經在心中盤桓了太久太久的念頭,幾乎要脫口而出,卻終究被他忍住。
時間,他所需要的只是時間——
他不會讓她住進十六宅。
他會讓她住進大明宮。
作者有話要說: 1升道坊位于唐長安城東南部,十分荒僻,“盡是墟墓,絕無人住”。
☆、第60章
第60章——東床
秘書少監府上,下人的門房里,淮陽王家令林豐已等了很久。
他咬牙切齒地想著,當年那個殷狀元雖號稱驚才絕艷,可混了幾十年也不過是個秘書少監,若不是老婆娶得好,此刻怎敢讓他堂堂中使等候許久?許國公倒是久不問世事,但許賢妃、昭信君、許相、許尚書,哪個是好惹的?更不要提許家那遍布天下的門生故吏,七品以上少說也有百來人……
自己當初怎么就被分去了十六宅,怎么就沒混到個宮里頭的位子呢?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林豐肚子都叫起餓了,終于出來一個梳雙髻的婢女,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看上去十分可親,溫柔笑道:“可叫公公久等了!夫人請您進門說話兒呢!”
十六宅外,段云瑯一回來便被段云瑾堵個正著。后者提著一只酒壺,拉著他便往外走,“走走走,今日陪你二兄吃酒去!”
段云瑯一夜未睡,此刻暈暈沉沉,被他一拽,迷糊了:“今日便算了吧……”
段云瑾停下步子,吊梢眼定下來瞧他半晌,“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段云瑯扶著額,笑笑,“還能做什么,抄書啊。”
“抄書?”段云瑾笑出了聲,“你這分明是在床上抄的吧?你還別臉紅,我跟你說啊——哎,哎你別走呀,過來!聽我念句詩啊——”他一把攬住段云瑯的脖子,將酒壺提到半空中,陶醉地道,“若厭雅吟須俗飲,妓筵勉力為君鋪……”1
段云瑯甩開他的膀子就往回走。
段云瑾三兩步追上來,“哎我說五弟啊,你就是裝。陪女人睡個覺怎么了?就是日日陪女人睡覺又怎么了?你這跟誰充君子哪,老兄是過來人……”
“行行行,”眼看著二兄這嗓門已將要招出十六宅里許多耳朵了,段云瑯頭疼地打斷了他,“待我換件衣裳,就陪你去,你別鬧,別鬧。”
換衣裳?
段云瑾原地站定,窺破天機的得意勁兒止不住地往外冒。
小子大了,會裝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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