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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自己已煩躁得沒法再聽下去,不然的話,自己會丟人,會很丟人……他轉頭便要走,險些撞在鵲兒身上,鵲兒訝異道:“怎的了?不是要去見她?”
段云瑯匆促道:“我……我回去好生思量思量,再來一趟?!?
鵲兒歪過腦袋,笑他:“您在害怕。”
“那是自然。”段云瑯深吸一口氣,“太久沒見了,誰不害怕?”
額發遮住了少年一雙意味不明的桃花眼,那秀氣的臉龐上竟爾染了些難堪的紅暈。見不著的時候瘋狂地想她,相信自己為了見她一面可以殺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可真到了此時此刻,只隔了一堵墻了,他卻又真的害怕了。
昨夜聽到那句詩時,胸中升騰起來的孤勇,一時間消散干凈。
在她身上,他從來只顧思念和發泄;而對于他,她卻能理解他野心勃勃的一切。
原來她說自己幼稚……還真是有道理的。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多難看啊。
他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一至于斯,卻還真的,從來沒將兩人的關系好好地理清楚過。
啊,是,他必須想清楚。
他必須把自己從沒想清楚過的事情,全都好好地想一遍。
再來找她。
鵲兒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落荒而逃了,回過頭來,里頭的人還在議論著陳留王。
“可不是,殿下一回來,各路人馬都去巴結呢reads;重生之渣少?!庇幸粋€宮婢的話里開始帶了酸味兒,“我聽聞陳留王宅里一下子收了好多美人,有一個昨晚上就……”
殷染面色未改,手底一刻未停地剝著毛栗殼兒,微微含笑道:“那也是尋常事?!?
那兩三個宮婢卻來了興致,互相間還在討論著:“殿下生得那樣周正,便我也愿意去伺候他呀!”
“你呀你,怎么只看相貌?不知道陳留王是廢過的么?”
“那還能怎么辦?除卻陳留王殿下,陛下也沒有看得過眼的皇子了吧?難不成我還真要等到——七殿下長大?”
好一陣哈哈大笑之聲。
“我看那個沈青陵,卻是當真有心思,竟能爬到殿下床上去——咦,阿染,快別剝了!栗子上有刺,你指頭都破了!”
***
雪白的紗布,殷紅的血。
殷染恍恍惚惚地看著鵲兒給她包扎手指,十指連心,針刺地疼,她卻一言不發,嘴唇抿緊了,唇色暗得發紫。
“你這是冷僵了吧?!冰o兒柔聲道,“回去熱被窩里捂一捂,什么事兒都好了。栗子本就刺多,剝的時候怎就不小心呢?”
殷染閉了閉眼,鎮定了心神,抽回手笑道:“勞煩姐姐了,這點小傷,不礙事兒。”
鵲兒看她半晌,忽然問道:“那回你去十六宅,可找到要找的人了?”
殷染微怔,即刻又笑起,道:“找著了,可那個人,”她頓了頓,“再不肯跟我回去了?!?
鵲兒低著頭去收拾藥品,兩人在沉默里尷尬了一會,終于是鵲兒開了口:“我去問問他?!?
“什么?”殷染一愣。
“我與殿下熟識,我出宮也方便?!冰o兒絞著衣帶,咬著牙,“我知道他渾,怎么就不知道他這么渾?都同旁的女人那什么了,還來——”話頭忽地止住。
殷染卻也沒有多問。她垂了眼,道:“不必你去?!?
鵲兒轉過頭來。
“我會問他的?!币笕镜淖旖俏⒐?,似一個笑,眼底碎光流動,卻無笑意,“此事說尋常也尋常,說蹊蹺也蹊蹺,總之你放心,我會問個明白的?!?
晝夜交替之間,她以為自己已可以不再思念那個人。
就如這指尖上的傷,初時痛得扎心,可時日一長,終究要痊可。
不管他同沈青陵的事情是真是假,她都要先問個明白。這卻不是一種怨婦般的折騰,而更加是她的理智在催動。催動著她,把一切都掰開了揉碎了說明白問明白,然后是陽關道是獨木橋,都是自找。
她欠他的賬,要還清。他借她的好,要道謝。她要告訴他,自己是眷戀他的,是愿意報答他的,而如若他再不需要她了,她可以走。
她過去……她過去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與他的坦蕩相比,自己是多么地卑劣而殘忍啊……
所以,最后,她若是失去了他,也是理所應當的報應吧?
她的少年,或許該長大了。長大了,便不再是她的少年。
她也該認。
☆、第54章
第54章——險中求
(上)
未過多久,殷染就得了機會。宮中廣發宴帖,圣人與許賢妃一道請皇家諸子諸婦一同往太液池泛舟游嬉,到晚再用御宴;帖中還特意邀請了太皇太后。到得七月初七這日,太液池上早早張起了羅帳,池中仙山處處飄來樂舞歌吹,幾座巨大的樓船停泊池畔,諸宮貴人都在一旁等候,直等到圣人來了,方敢隨著圣人一同上船去。
老太皇太后與圣人所坐的自然是最大最氣派的樓船,船頭雕飾龍鳳共舞,拱衛中央巨舵,在廣袤無垠的太液池中緩慢而堅定地推浪前行,幾乎令人覺不出水上顛簸。船外風涼,艙內卻熱得冒汗,殷染抱著小七心不在焉地挑著火盆,聽著一眾女人嘰嘰喳喳地聊天。
一會兒又是趙美人潑了錢昭容一身水啦,一會兒又是孫寶林作弄了李才人的婢女啦,林林總總,吵吵嚷嚷。殷染全沒想聽,誰料懷中小兒突然大叫起來:“阿耶!阿耶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