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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陳留王殿下,還跪在清思院里。
地上積冰厚足半尺,五皇子金嬌玉貴的膝蓋陷在深雪里,他自己倒是一副渾不在意的德行,跪得幾乎能著了瞌睡。紅煙自他身畔小心翼翼地繞過去,小黃門進去通報片時,出來道:“圣人有請。”
紅煙便進屋去,殷染跟在她后頭。待得那迤邐裙角盡皆消失在門后了,段云瑯才抬起頭來,望著她所消失的那黑黢黢的殿宇,漸漸地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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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臻在寢殿中鋪了一席一案,正批閱奏折。聞得女人進來,頭也未抬,只拿下頜指了指硯臺。
紅煙便輕步走去為他磨墨。
殷染抬臉,看見殿內大床上被褥起伏,分明躺了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簾帷垂落,熏香裊裊,悶得她一個大人都要發慌,何況一個病中的小兒?再看看圣人那泰然自若的模樣,她又要懷疑外間傳說不盡不實,其實圣人特將小七放入清思殿來,是為了看著他死吧?
她不顧紅煙的臉色,走過去揭了香爐蓋,拿香灰掩沒了炭火,“哐啷”一聲,重新蓋上。
殿中頓時死寂。
紅煙停了手,墨錠下的清墨漸漸在硯臺中暈開去,以至沾上了她的袖口,她都未曾覺察。
一張秀氣的臉,此刻蒼白得可怕。
段臻將最后一個“可”字寫完,鋒芒凌厲地一鉤,擱了筆,轉過身,卻一怔:“是你?”
他顯然認出殷染來了。
旋而一笑,“朕還道哪個宮人如此冒失,既是你,那便毫不稀奇了。”
殷染低下了頭,斂衽行禮:“婢子向陛下請安。”
他失笑,眼中光芒攢動,“這會子又來拿腔作勢。”
尋常女子若被他品評一句“拿腔作勢”只怕早就哭了,偏這個殷染,卻好似反而很得意,安安穩穩地落了句:“婢子謝陛下夸獎reads;重生修真食為天。”
段臻擺擺手,畢竟已奪了她的封號,她一介掖庭宮人自稱奴婢,亦是合宜。自席上站起,紅煙忙來攙扶。他看著殷染道:“你為何會來?”
殷染掠了紅煙一眼,后者仍不言語。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婢子來還一件東西。”
“哦?”段臻好奇,“朕不記得送過你什么。”
“不是陛下。”殷染微微一笑,“是七殿下,有一件東西,一直在婢子處。今日便來還了。”
段臻斂了容色,凝注著她。
她款款走到床邊時,段臻眼中閃過了一絲緊張。但見她自袖中拿出了一只長命鎖,他的瞳孔立時便絞緊了。
鎖鏈的聲音輕微,卻畢竟劃破了凝滯的空氣。他抿著唇,聽見她說:“這是沈娘子的遺物,原計送與七殿下的。”
“朕知道,”他突然開口了,嗓音沙啞,“她與朕說過。”
說過什么?說過這個長命鎖?
那還真是瑣碎啊。
不過,殷染想,素書,仿佛的確一直是個瑣碎的女人。
瑣碎的煩惱,瑣碎的眷戀,瑣碎的依賴。
和驚天動地的死亡。
段臻走過來,將簾帷掛起,小七一張圓而蒼白的小臉蛋便現在三人眼前。段臻自殷染手中拿過了長命鎖,放入被中壓好,道:“待他大好了,朕給他戴上。”
殷染抿唇一笑,“多謝陛下,婢子告退。”
竟然就這樣走了。
段臻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嘴邊漸漸沁出一個有趣的笑。一旁紅煙卻越看越是心驚,低聲道:“今日太醫可來過了?”
段臻回過神來,鎖了雙眉道:“來過,都是廢物。”
“妾家里有個說法……”說著,紅煙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也太無稽了,陛下想必不會信的。”
“什么說法?”段臻淡淡追問。
“說是,”紅煙頓了頓,“小孩兒心地是最純凈的,小孩兒生病,必是方圓百里之內,沾了什么污穢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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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殷染走出清思殿,段云瑯仍自跪著。內官請著她一路出去,她自段云瑯右側走過時,稍稍停了會步子。
段云瑯低著頭,眼角余光能看見她拂在雪上的衣角,乃至衣下那一雙半舊的軟紅線鞋。跪至傍晚時分,周鏡終于出來傳話,道殿下不必跪了,回去用膳吧。
天色-欲暮,逆風如刃,呼嘯著刮擦在臉上,直讓人疑心是否留下了血口子。陰沉沉的幾片云壓將下來,垂掛在東亭高高挑起的檐角,亭下有人,團著暖袖,全身裹了好幾層,仍在跺腳躲冷。段云瑯走過去,出其不意地自身后抱住了她。
她嚇了一跳,驀地掙脫開去,看定是他,原本被寒風吹得僵冷的臉龐上,一點點、一點點地破開了笑意,像是一筆一筆勾勒出的九九消寒圖,待那梅花開至最完滿時,春-色便歸來了。
她小聲道:“你怎曉得來的?”
他眼波瀲滟,凝著她笑,“這便是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reads;超級大文豪。”
她低下頭,笑容漸漸消失了。沉默半晌,才道:“此處無人,長話短說。”
他嘖嘖稱奇:“是你叫我來的,你卻要我說什么?”
她的聲音愈加輕了:“小七……還只是個孩子,你何苦與一個孩子置氣?你與許賢妃之間的恩怨,何必要——”
他挑起了眉毛,仿佛很不能理解,“置氣?我置什么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