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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旬,紫宸殿下旨,以皇二子淮陽王段云瑾為左羽林大將軍,皇五子陳留王段云瑯為右羽林大將軍,并拜中書門下同平章事程秉國為侍講,為四位皇子重開經筵。
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陳留王就國一事,就這樣在眾人的眼光中被擱置下來。
樞密使劉嗣貞接過圣旨往尚書省去,路上與陳留王擦肩而過。他溫和地留了一句話:“殿下留心,天冷路滑。”
段云瑯不言,待他遠去之后,慢慢回轉了身,望向暗紅門墻后的千萬重帝闕,初冬的冷云壓下,仿佛要將那琉璃瓦上的金龍脊壓斷去。
從掖庭宮中悶頭跑出的沈青陵,便在這時候停住了步子,呆呆地望著蒼灰色天空下那男子的背影。
風拂起他的袍角,掀涌出數條金線描就的飛龍。他看上去是那么高貴,可又是那么寂寥。
☆、第18章 樂爾無知(二)
與回鶻來使餞別的御宴最終定在了冬至日,麟德殿,三品以上官員、命婦、皇子、公主俱得出席,聽聞連興慶宮的老太皇太后都要抬過來。
戚冰早前到掖庭宮,看見殷染挑的一套月白繡金銀線的大袖衫襦,還笑她素得寒磣;待殷染拿出一頂素羅幃帽,卻是笑不出了。
“你倒是好心機。”戚冰半真半假地道,“遮住臉做什么?”
殷染道:“姐姐不是要戴芙蓉冠子?我看姐姐做湘妃是真真合適,冶艷中有飄逸,才是最勾男人的。”
戚冰臉上微紅,搡了她一下,殷染撲哧一笑,抬眼看她,伊人的臉色卻隱在陰沉天色里,仿佛有些郁結。
殷染不問,只是一遍遍擦拭著白玉笛。笛上有幾點嫣紅,染作梅花形狀,怎么也擦不掉。
冬至這日,她起了個大早,打水散發(fā),細細梳妝。自紅煙升了才人,她身邊再無人服侍,自己做這些已得心應手了。只是天氣實在太冷,好幾次她不得不停下來呵暖雙手再繼續(xù),轉頭望那門堂上,綠毛鸚鵡已凍得縮成一團reads;重生未來之中尉寵兒。
目光再向外移,原來昨晚落了一場小雪,卻并不盡興,只在庭中地上結了一層凝滑薄冰,枯枝都不再搖擺,好似被冰雪封住了一般。
看這架勢,午后還須有雪。
張士昭給各宮送來九九消寒圖,隔著門臉望見內室中斜斜坐著的一個影。孤清的白衣,杳渺的長發(fā),見了他,嘴角似笑非笑。張士昭腳底猝然一滑,幾乎是小跑著到了承香殿。
許賢妃披了一件袍子便出來,口中道:“何事這樣急?圣人還在眠中。”
張士昭壓低了腰,聲音細不可聞:“賢妃娘子,今年那戚才人實不足懼,那殷娘子,才是個禍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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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陽王云瑾得了林豐還報,心知高仲甫有意做這個媒,先有了八分底氣。御宴他向來遲到,這回卻冒雪趕了個早,收束齊整,往殿前一站,也有幾分冠帶風流。大風穿殿,宮女內監(jiān)們忙著張羅火爐,張士昭見到淮陽王,跺腳便道:“殿下怎么來得恁早?東西尚未收拾好,可得委屈殿下了。”
“不委屈,不委屈。”段云瑾笑著,負手在前殿踱了兩圈。張士昭吆喝著將三殿擺出一條通衢來,中間一片空地,用以歌舞百戲。過不多時,教坊司的樂伎伶人一個個抱著琴簫鐘鼓地來了,乍然緊驟起來的風雪中,段云瑾瞥見了一抹與雪同色的影子。
白的衣,白的裙,一步步在雪地中挪著。臉上披下白的帷幕,段云瑾看不見她的容貌。只是那步履從容坦蕩,身形又柔姿款款,幾乎將他心底最深處的癢都撓到了。
怎么上回去教坊司卻沒見過這樣的人物?
“啪”地一聲,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他還沒回頭便聽他咋咋呼呼叫起來:“哎呀原來是二弟,我還道是五弟……”
他頭痛,自己和五弟難道就那么像?東平王段云琮偏偏睜眼說瞎話:“我明明看見五弟在這里的,你是不是五弟?你莫以為自己變了二弟的樣子我便認不出你……”
段云瑾撇了撇嘴,不想與一個傻兒多作爭執(zhí),再轉臉去,那白衣女子卻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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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自麟德殿下的回廊拐進東亭,便看見她一個人坐在水玉欄桿旁,低頭擦拭那管白玉笛。
他看了她多久,她便擦了多久。
“你怎么來了?”終于將話說出了口,卻顯匆促,她驀然抬頭,仿佛是這才發(fā)現了他。他又亡羊補牢地加了一句:“三品以上方能來的。”
她凝著他,不言語。
他站在階上,雪片一點點覆蓋了他腳邊,又飛上他皂色的錦靴。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也是這樣大的雪,四年前的那一日,同今日幾乎一模一樣,雪花落下時,能清晰看見空中相連成一串串的白色印跡,像是平空滲出的淚痕。
他守在秘書省的窗前,從秋到冬,一任那雪花落了滿肩,將自己小小的金靴漫得濕透了。當那寒涼終于自腳底浸透全身,他才終于明白,她不會再來了。
那會兒劉嗣貞還只是少陽院使、太子家令,喘著氣哭著求他:“殿下,您便不為自己想,也為德妃想想,她就您一個孩子,便在天上,想必也時時刻刻為您懸著心……而況顏公一門老小安危榮辱,也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怎么還這樣胡來……”
低下頭,寡淡地一笑。
他當時是真的太胡來了reads;還歸長安去。
可是他不確定,如果重活一次,他是否就能抵抗住那窗下紅衫的誘惑,是否就能為了保住自己的太子位,而壓抑住那一浪浪在心頭洶涌拍擊的大潮。
那一日,他歸去少陽院,外宮城便來了人,傳圣旨命他速去延英殿。
那一日,圣人開延英奏對,召宰相及兩省、御史、郎官,疏太子過惡,議廢之。
十三歲的小太子從沒上過延英殿,高高的臺階爬得他氣喘吁吁。他好不容易爬到那丹陛之上,便聽見父皇對眾臣說:“此子頑劣不化,是可為天子乎?”
有御史中丞泣涕俯伏曰:“太子年少,容有改過。儲位一國之本,豈可以輕動!”
給事中卻哭得比他更慘:“本性如此,如何改過?今日是小兒荒嬉,來日是天子荒嬉,一國之本,莫非便要交與這樣的頑童?!”
……
吵吵嚷嚷,吵吵嚷嚷。
想護他的人哭,想廢他的人也哭。個個都爭得面紅脖子粗,他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反而成了這場鬧劇中最無關緊要的角色。
最終,父皇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