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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瑯心中暗罵:我何時渾了?我何時渾了?這回都叫阿染聽了去,你叫我如何辯白?還未答話,衣袖忽被人輕輕一扯,殷染竟爾站了出來,巧笑倩兮道:“原來是淮陽王殿下,是臣女不識抬舉了。只是臣女也非教坊中人,殿下可莫要認錯了。”說完,以袖掩口,妖妖嬌嬌地笑了起來,幾讓兩個男子看得呆住。
“臣女”?
段云瑾直愣愣地問:“小娘子府上何處?”
殷染笑道:“家父秘書少監殷止敬,殿下或許聽過?今次我來,是家母命我挑幾支曲子過年,不想遇到了二位殿下,鬧了一出笑話。”向兩人各行了一禮,“二位殿下少待,我還需回家復命,先告辭了。”
段云瑯盯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絲不明意味的笑。
雖是遮遮掩掩,卻又隱露口風,這攪渾水的功力,與他有得一拼。
她實在從來不是個善女子,他早該見識過了。
自己又何妨陪她玩玩?
“這小娘的確厲害……”段云瑾在一旁道,“只是殷止敬我還真沒聽過。”
朝堂上的名字,你聽過幾個?段云瑯心中不屑,笑容卻漸漸做足,道:“這是殷少監的嫡長女。二兄莫小瞧了殷少監,他的夫人可是許賢妃的親妹妹,父皇親封的昭信君哪。他的岳翁,可是位極人臣的許國公!二兄若有興趣,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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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瑾回到前院,席間酒水紅綃,靡靡之音仍自繞梁不絕。回鶻使臣莫奇左擁右抱,對他一臉漫笑:“怎么,還未尋見五殿下?”
段云瑾道:“沒尋見,約莫是遇見了娘們就走不開了。”
莫奇會意,自顧自笑了起來。教坊司幾位小娘等淮陽王等了好久,這會兒忙不迭都湊上來,灌酒的灌酒,獻吻的獻吻,段云瑾來者不拒,只是總心不在焉,滿腦子全是那個自稱殷畫的翩翩倩影。
段云瑾這晚直到上燈方歸,昏夜里,宵禁后,只他一個無法無天的二皇子與回鶻人勾肩搭背地吹著牛閑蕩。他先將回鶻人送到鴻臚寺,自己回了十六宅,還沒進門,就聽見幾個小妾砸東西潑水的吵架聲。
“哎呀,殿下回來了?”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他定睛一看,原來是第三妾室,依稀記得姓楊reads;撿愛。
段云瑾甩開了她,卻招來家令林豐,低聲道:“我給宮中寫封信,晚些勞公公送過去。”
林豐忙道:“不敢不敢,殿下但有吩咐,老奴豈敢不從。”
段云瑾笑了笑,只覺本朝被閹人把持是有道理的。便林豐這種小腳色,已是陰的陽的都來得;不知高仲甫、劉嗣貞那樣的大珰,又會不會將他這個二皇子放在眼里?
一院之隔,一扇窗下,段云瑯沉默了片刻,面無表情地合上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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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殷染回到掖庭宮時身心都乏累已極,心頭的盤算卻不曾停下。
如今圣人以高仲甫、孫元繼為神策中尉,劉嗣貞、封逑為樞密使,又一連拜了六個大珰為觀軍容使循行天下以鉗制外藩。高仲甫當年擁立圣人、定策有功,便圣人都要喚他一聲阿公的,六個觀軍容使中有四個是他養子,近年來內外串聯,已是愈發驕橫。
段五與她情到最濃的時候,也從不與她說前朝的事情。她不知曉他的野心在何處,甚至也不知曉他究竟有沒有野心。他所領的左翊衛畢竟是禁軍宿衛一支重兵,他若外調,禁軍便當真要成高仲甫的囊中之物,于朝廷絕無益處;但于段云瑯自己而言,卻可以監臨藩鎮,威懾諸司,增加手中籌碼……
她想不出段五就國的理由,卻也想不出段五不就國的理由。
可是他若再這樣將她撩撥下去……她只怕自己會變得如戚冰一樣……不,她已經和她一樣了不是么?
殷染剛入宮時,因是家中庶女,生母低賤,在那些個公府貴女面前沒少受欺負。她是挨慣了白眼的人,并不覺出什么,反而是直白脾氣的戚冰屢屢為她出頭,還因她受了傷,發過一次高熱。那回戚冰真是燒得要死了一般,是殷染去尚藥局給她求的藥。
她還記得戚冰倚靠在沈素書的懷里,有氣無力地掀起眼皮看她,一口一口咽下她喂來的藥羹。她低聲說:“阿染,我是教坊出身,論身份比你更低。她們說的那些話,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她覺得膈應極了,那些人的話,自己何嘗往心里去過?
只是戚冰啊,那個笑謔不禁的戚冰,是何時起,也變得陰惻惻的?她與那個樂工攪在一起,卻還……答應了她的法子上位邀寵?
殷染揉了揉額角走入房間,恍惚覺得今日似乎太過安靜了些。抬頭往房梁上看,那鸚鵡卻還在照常撲騰,只是一點聲息都沒有。她心中疑惑,將懸鳥架的鎖鏈稍稍放下來些,便見到鳥喙被一圈白布纏綁得死緊,扁毛畜生正眨巴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好生可憐兮兮地凝注著它的主人。
她心中略略一驚,但也不過是一驚。尋來剪子將那白布剪開,鸚鵡也乖,仿佛知道她是來解救它的,不動彈任她施為。嫣紅的尖尖鳥喙上緣,毛發凌亂顯出勒痕,她捋了捋,道:“今日是不是又吵人家了?”
鸚鵡小心翼翼地“嘎”了一聲。
殷染道:“鳥啊,要有些眼色。人家不讓你吵的時候,你就不該吵。”
鸚鵡撲了撲翅膀。
殷染又道:“不如我將你送到興慶宮去吧,老太皇太后一定不會介意。”
老太皇太后年屆九十,神智糊涂,眼盲耳聾,興慶宮的下人是最舒坦的,幾乎無事可做,端等著太皇太后壽終正寢就好了。那鸚鵡仿佛也知道興慶宮是個無聊去處,又“嘎嘎”叫了兩聲,哀哀盯著她瞧。
她終究是道:“你啊,你啊。你到底走還是不走?”
☆、第17章 樂爾無知(一)
承香殿前。
高仲甫將圣人的鑾輿扶了來,到階前停下,對許賢妃堆笑道:“勞累賢妃娘子了。”
許賢妃攏著紫緞長袍,發上斜斜一串紫晶簪,容色清艷,氣度儼然,輕笑道:“高公公說哪里話來,這宮里宮外,何處不要仰仗高公公的?”
段臻此刻已出了鑾輿,徑自攬過許賢妃的腰身,道:“怎么出來了?外間風涼得很。”
高仲甫看著那兩人的背影漸漸隱在燈火輝煌中,漫漫然一笑,回頭,淮陽王宅里來的林豐還在巴巴地望著自己。
他走到帝王鑾輿邊,拍了拍車軾,晚秋的夜色將他白凈面龐都籠作了暗色,他若不經意地道:“這個口,為何要我來開?”
林豐陪笑道:“這天底下誰不知道高公公金口一開,便是天大的面子?奴斗膽往實了說,淮陽王殿下這回,可是認真要討個正經王妃。雖然那邊后院是亂了點,但淮陽王妃的位分怎么也委屈不了殷小娘子不是?高公公您看,您幫殿下和殷小娘子做了這個媒,莫說淮陽王和殷家要承您的恩情,便賢妃那邊……”林豐朝承香殿上擠了擠眼睛,“也會歡喜的不是?”
高仲甫嘿嘿笑了兩聲,卻道:“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