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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縱有意要剜去那些骯臟的惡瘤,身體卻總有著至深的記憶。不需多作提醒,便牽扯出半生疼痛。這么久以來,段云瑯很清楚,他們的身體有多契合。床笫之間,如一個無人能侵擾的幻境,他可以對她做任何事情……
而余韻還未過去,她已然端著那副平平淡淡的聲氣,若無其事地對他說:“忘了我吧”——
段云瑯猛然睜開了眼。
就如猝然被拋上了河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什么也呼吸不到。
他用力瞪大眼睛,盯著床頂上層層疊疊如仙山夢境的金博山,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反應過來,這里是自己的王宅,自己昨夜是提前回來了。
因為她說,忘了她吧。
眼前似乎總晃動著昨夜那銀香球里的火光。幽幽裊裊的香氣,繚繞在她清冷的眼底。他其實記不清楚這一年半以來自己究竟找過她多少次,因為每一次都仿佛是一樣的,都不過是在床上的三尺之地騰挪廝殺、煎熬掙扎,她總是很清醒,而他也從未迷醉到忘了分寸。
昨夜他們并沒有爭吵。兩個人都很平靜,甚至面容帶笑。他仍然可以擁抱到她,就如過往的每一次一樣。他仍然感到幽秘的痛苦,就如過往的每一次一樣。
回首這一年半,自沈才人死后,風平浪靜,內外無事。他去找她,她便陪著;他不找她,她便等著。
她從來沒有說過,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直到昨夜,直到昨夜她嘆息著要結束這一切,她也沒有說,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
身體還是熱的,魂靈卻已然冷卻。
一年半了。
黑暗里,懷揣著各自的秘密與痛苦,他們已經廝纏了一年半了。
而她還是叫他走。
☆、第13章 大夢將寤(一)
“殿下?”一聲輕喚,“該上朝了。”
段云瑯望向窗外。今年,又是個大寒之年。
所有的歡喜廝磨,不過全是他自己一個人做了一場徒勞無功的春夢。曙光初露,夜霧蒸騰,他便只能匆匆自夢境中抽身而去,獨自回到王宅之中,枯坐終夜。
他轉過身,由著劉垂文給他更衣。宅中滲了秋氣,既寒且燥,開了窗又聽見左鄰右舍婦姑吵嚷,令人不耐。本朝的宗室沒什么地位,除卻太子可以住在宮中少陽院,剩下的百子千孫全都擠在安國寺東邊的大宅之中,置宮人內官,設月俸例錢,形同拘禁。陳留王的宅院緊鄰著他的二兄淮陽王,淮陽王年方廿三,已娶了五個妾室,外頭還風流無度,整日里隔墻便聽女人聲音吵來吵去,無非些雞毛蒜皮又情又孽的,直聽得段云瑯雙耳起繭。
他有時忍不住想,若阿染也同這些女人一樣,該多好?他只需隨意哄哄她,她就能開懷而笑;而況他會將她放在手心里,呵著暖著,還怕她不身心舒愜地養出膘來?
可阿染卻偏偏不是這樣的女人。
阿染的心,像個倒掛的鉤子。鉤得人心發癢,癢得盡夠了,便撕扯下鮮血淋漓,她仿佛才痛快。他不知自己的血肉究有幾升幾兩,他不知自己還能陪她玩上多久。
小內官劉垂文是跟著他從掖庭宮回來的,知道他昨晚沒能安睡,也不催促,只低了頭做事。段云瑯默了片刻,問:“袁賢已去了?”
***
往日那些幽幽夢影,終于是漸漸在這熹微薄日之下消散掉了reads;重生之渣少。
不到兩年光景,這夢卻是真長啊。
一年半了,所有的執念已當消散,所有的堅持都成笑柄。黑暗里糾纏那么久,他終究是要離開了。
殷染又推了一下那鳥架,鸚鵡兀自念念有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這是一冊《金剛經》終于快念完了。又聞一聲笑,一個尖細聲音打趣道:“娘子這鳥兒,真可以成精了。”
殷染轉過頭,見是內常侍袁公公,提了裙角笑道:“袁公公莫夸這鳥兒,不然它能飛到九天上去。”
袁賢的目光微微閃爍,望定這神容慵懶的女子,云鬢松了些許,幾縷發絲垂落在白玉一樣的頸邊,明明是纖細清婉的人兒,端的橫生媚態。雖已被褫奪封號成了普通宮人,卻不見分毫怨念顏色,反而更嬌艷了。
是個落地生根、隨波逐流的性子,是個在宮中最能占得便宜的性子。
袁賢朝后方擺了擺手,幾名侍衛便在院子里挖起土來。
殷染愣怔道:“袁公公這是做什么?”
袁賢笑道:“娘子還是去后頭歇著吧,緊閉了門窗。此處的桂樹風土不宜,有司決定改種些旁的花木。”
不過是小小栽接使的活計,卻勞了內侍省的大珰跑一趟。殷染笑了笑,拿羅帕掩了口,“袁公公費心了。”回身,提了鳥架便往內室去,當真緊閉了門。
一整夜沒有好睡,她乏累已極,身子歪在床上,鞋履一踢,便沾了枕頭。只是那三彩枕上還留了前夜若有若無的香,仿佛還有人在身畔摟著她一般。她迷迷糊糊,半睜眼望著簾鉤上懸著的那只銀香球,問他:“你為何當初要誑說是東平王送的?”
他在她耳畔低低地笑:“有什么關系,反正你猜得到。”
“你花花腸子太多,我怎么猜得到。”
“難道你還歡喜愚笨些的?”
“對啊,”她莫名有些賭氣,“我最歡喜的就是那種憨頭憨腦的田舍郎,我說什么他便是什么,我叫他往東他便不敢往西。”
“好姐姐,”他忽而柔緩了聲氣,令她心尖上猝然一顫,“你若叫我往東,我也不敢往西的。”
她閉了眼,翻個身趴在了床上,把臉埋進了褥子里。
自下了掖庭宮后,殷染偶爾做些活計,但因許賢妃照應過,也無人敢當面欺侮她。是以一日閑似一日,到后來竟至于晝夜顛倒,因黑夜里那人會來,所以白日反而成了補眠的時候。
可是這一日,卻有人來傳她了。
她跟著宮女走出掖庭宮,一路沿御溝北行,往流波殿去。流波殿的規制與旁處卻不相同,垂簾處處,復道相連,香霧彌漫,柔柔款款似個*陣。隔了云幕香風望過去,那女子正急忙從坐榻上下來,撩開重簾到她身前攬住她手,開口便道:“娘子!真是——真是委屈您了!”
殷染的雙唇抿成一條線,漸漸勾了起來。“葉才人怎的如此說話?平白叫人笑話。”
紅煙眼中立刻積起了兩汪淚水。她別過頭,將婢仆屏退了,側對著殷染道:“我知你心中怨我……”
“這倒有趣,無緣無故,我怨你作甚?”殷染笑道,“哎呀,葉才人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