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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拉著車,逃似的飛奔。
表弟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息,忍不住回頭看去。
“他追來啦!他追來啦呀呀!”車夫加速,“小兄弟,你攤大事了!怎么會惹了這樣的家伙呀!”
“我我我……”表弟努力回憶,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哪得罪了對方。
“哇哇哇!!他速度好快?。 避嚪虿桓一仡^,開足馬力狂奔,“小兄弟!要是我掛了你得讓判官賠償我重生為人的機會呀!”
話音剛落,上空一團濃烈的黑煙如同燃燒的漆黑流星,瞬間超越了車夫向城市飛去。
“咦?”車夫愣愣望著絕塵而去的流星。
表弟朝著黑色軌跡望去:“那方向不是閻王殿嗎?”
“好像是哦。”
“快快,朝閻王殿去!”
“小兄弟!這不是送死嘛?!”話雖如此,車夫又打起了小算盤,閻王殿是什么地方?閻王老子的官府!對方再兇猛,閻王老子肯定也能處理掉,不過嘛……
“小兄弟啊,那地方太危險了,你看我也就是個做跑腿生意的,賺錢不多,丟了命可不好呀?!?
話說得那么明顯,表弟當然聽出了言下之意,急道:“要加多少錢?”
“不多,有你這句話就行了。”車夫狡猾地不報數,“帳記在判官那就好?!?
“嗯……”表弟歪頭,總覺得好像哪里不太對。
閻王站在瞭望臺嚴陣以待。
猛鬼判官被迫近的威脅逼得出了一身冷汗。
來了嗎?終于還是來了嗎?
判官瞄了閻王一眼,閻王面無表情,靜靜望著越來越近的黑煙……
大地傳來一陣震動,車夫抬頭看向閻王殿:“打起來了?”
“快快快!”
“已經夠快啦!”車夫加速,身形閃動,片刻到了閻王殿大門前,表弟跳下車直奔進門,車夫朝他擺手:“小兄弟,走好,灑家只能幫你到這了!”拉起車,消失在茫茫大路中,深藏功與名。
表弟才跑出沒幾步,又是一陣震動,煙塵簌簌落下,守門的鬼差不約而同抬頭望向瞭望臺。
兩股強大的力量碰撞,交織出電閃雷鳴,表弟真心羨慕車夫的腿勁,要是速度有他十分之一該多好?。?
表弟在震動中來到樓梯口,瞭望臺很高,表弟爬了幾層,累得氣喘吁吁,震動不知什么時候停了,等表弟覺察到時,上方正好傳來腳步聲。
“咦,你怎么來了?”判官快步過去撐著表弟。
“李……呼呼……李程他……”
判官攔著表弟不讓他上去:“結束了,沒什么好看的。”
結束,有很多種含義,表弟拿不準這個結局是不是那個結局。
“走,我們去找個人?!迸泄倮淼芟聵?。
表弟回頭看了眼,樓梯上黑黝黝的沒有動靜。
有一種結局,他猜不透。
白月覺得身上癢癢的,忍不住搔搔。
“別碰!”手被打開。
嗯?誰?
睜開眼,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頭正在給他扎針。
“咦?你是……”
“他是華佗。”李程臉色泛白,老老實實坐在一邊。
神醫華佗,救人無數,功德無量,本已是能成仙,但成仙了又如何?醫者父母心,地府缺少醫生,于是他主動移民來定居了。
華佗四處行醫,要找他不容易,好在判官路子廣,派出一票小弟打探,沒一會奈何橋傳來消息說華佗正好路過,于是馬上集結部下半路攔截,好說歹說地把他請到了茅草屋。
華佗很忙,但遇上病患,他總會很負責地醫治。
白月想動,卻發現針刺了穴位,身子發麻沒了力氣。
華佗扎好針,開始搗藥,折騰半天,把黃黃綠綠的藥汁糊在白月肩上。
藥味濃重,白月被刺激得打了個噴嚏。
“躺好,不要亂動?!比A佗糊好藥,偷偷朝李程使了個眼色,兩人丟下病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門外,判官和表弟守留中。
華佗關好門,才輕聲道:“他的傷沒法治。”
判官點頭:“那是他的致命傷,一直都在?!?
華佗擺手:“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是,他的傷會疼,但沒法根治?!?
判官不解:“應該不會疼的啊?!?
“他魂魄不全,那是他的代價?!比A佗嚴肅道,“無限重復臨終的痛楚,這樣說你明白嗎?”
判官偷偷瞄了李程一眼,表弟順著判官的視線也瞄過去。
李程冷著臉問:“每隔一段時間發作?”
華佗點頭:“我開個方子,按著撿藥,熬成膏,外敷,每次一個時辰,半個月一次,至少他再疼起來不會那么厲害?!?
“要敷多少個月?”
“一輩子?!?
“……”
“你們有耐心的話,就等著照顧他一輩子吧?!比A佗嘆道。
白月躺著無聊,招魂蟠趴在床沿朝著他。
“給我一顆果子吧?”
招魂蟠爬到桌子那,裹上果子又爬了回來,笨拙地剝了皮遞到白月唇邊。
門開了,華佗和李程走進來。
華佗見招魂蟠努力的模樣,笑道:“你這朋友真不錯啊?!?
“嗯,挺乖的?!?
“哈哈,要是它的話,沒準愿意照顧你哦。”華佗話里有話,但白月沒聽懂。
李程依舊白著臉坐在一邊。
“你不舒服?”白月的聲音傳來。
李程愣著,還沒意識到話是對自己說的。
華佗當然知道怎么回事,愛好八卦的牛頭馬面早把瞭望臺的激斗傳得人盡皆知,唯獨白月遠居荒山,消息在這邊斷了線。
“這是藥方。”華佗把寫滿字的一張紙放在桌上,怕被風吹走,特地壓了幾顆黃泉果。
“藥方?”白月不解,“誰的?”
華佗不答,開始拔針。
扎針是為了定血脈,保真氣,剩下的就得靠藥撐著了。
華佗收拾好,摸摸聽話的招魂蟠,朝病人叮囑:“好好休息?!本屯T外走去。
門外的判官早已把紙鶴準備好,華佗爬上它的背,報了個地址,紙鶴扇扇翅膀騰空而去。
“他……他就這樣走了?”表弟一臉驚訝。
“還有其他病人等著呢,我們算是半路劫持呀?!迸泄偬统鲆粡堄虚愅鹾灻募垼w快地折了紙鶴,紙鶴落地,身形膨脹。
“我們也回去吧。”判官手不停,又折了一只,等紙鶴變大后老不客氣地坐了上去。
表弟看著輕飄飄的紙鶴,對它的承重能力表示擔憂。
紙鶴偏過頭,輕輕啄了表弟一口。
判官笑出聲,拍拍坐騎,紙鶴馱著判官輕輕松松地飛了起來。
表弟爬上紙鶴,緊緊抱著它的脖子,紙鶴也不介意,拍拍翅膀升空。
與茅草屋的距離越來越遠,表弟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
判官道:“他們的事,讓他們自己煩?!?
“嗯……”
“對了,上次你是怎么來的?走路?”
“坐車。”
“哦……多少錢?怎么沒找我要呀?”
“直接記賬?!?
“哦,也行?!迸泄偻犷^,總覺哪里不太對。
茅草屋里,兩人靜靜的不說話。
白月坐起來,摸摸身子,覺得扎完針后很舒坦,全身充滿了力量。
李程白著臉坐著一動不動。
“你的臉怎么那么白?”
“沒事?!崩畛虅e過臉,視線落到桌子上。
藥方被果子壓著,被風吹起了一個角。
李程過去,把藥方拿起來。
十幾種藥材,李程認出有一部分屬于人間,另一部分則屬于地府。
視線落到一個詞:彼岸花。
總覺得這花好像有故事,記憶脫了殼,只剩下朦朧的輪廓。
“彼岸花在哪?”他聽見自己這樣問。
“在忘川東北邊的分支,好大一片花海呢。”白月湊過來瞄了眼,“哦,有彼岸花呀。”
“嗯,有。”
“藥店里也有賣,我去吧,還有哪些?”
李程收了藥方不讓白月拿,冷冷道:“忘川東北分支怎么去?”
忘川環繞地府,東北分支并不遠,翻過一座山,拐上小路,走出林子后視線突然廣闊起來,好大一片紅!如晚霞燃遍了整個河岸!
在人類世界,彼岸花的花語為分離,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而地府中,彼岸花卻寓意燃燒的愛。
花葉永不相見,永不相見,卻默默陪著對方直至枯萎。
并非分離,而是無怨無悔的守護。
許多姑娘忙著摘花,摘的花可以賣去花店,也可以賣去藥店,彼岸花還能做成蜜餞,非常受歡迎的地府零食。
李程并不急著采花,坐到樹下想心事。
白月沒有藥方,不道采多少才合適,只得坐在李程身邊陪著發呆。
有些帥氣的男鬼故意路過,姑娘們嘻嘻哈哈地把摘好的花拋過去,李程愣愣望著,覺得好像與某種場景有點相似。
白月垂著眼,他確實把記憶全洗了,單純的靈魂絲線只起縫合的作用,面對陌生的李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有勇氣堅持下去。
他隱隱約約明白了自己的身體狀況,代價實在太大,萬一自己失去了意識,李程嗜血本性爆發,誰還能約束他?
說起約束,白月忽然覺得,要是真動手,自己也未必是李程的對手。
只有閻王老子……
“你……見到閻王了嗎?”白月偏頭,看向李程。
“見了?!?
“那你……他……”
“打了。”
“呃呃呃呃呃?!”
“我輸了。”李程冷冷淡淡。
“有沒傷著哪?”
李程不答,冷冷盯著前方。
想來送花的女孩被那陰冷的視線嚇著了,猶豫著不敢上前。
膽子大點的女孩捧著花才前進一步,李程站起,擋在白月面前,把他們全瞪走了。
白月好心道:“你別嚇著她們了。”
李程冷冷問:“難道你想要花?”
“不是……我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呃呃……”白月的聲音越來越小,越解釋越亂,最后索性不說了。
李程又坐了回去,盯著火紅的彼岸花。
白月漲紅了臉,悶在一邊不說話。
一朵怒放的晚霞遞到白月面前。
白月順著花,望進李程的眼。
“你要,我送你?!崩畛踢€是冷冷的語氣,“我答應過你?!?
白月還沒反應過來,李程冷笑一聲:“也對,都過那么久了。”
“你……你是指什么?”白月接過花,努力搜索記憶。
“盲眼老頭的攤位前,你,我,判官?!崩畛掏自隆?
經李程指點,白月終于記起判官在盲眼老頭攤位前吆喝的事情。
“哈,對啊,那時候他收了好多花,真受歡迎……”白月說著,忽然覺察到哪里不對,思索片刻,再抬頭,眼里全是驚訝。
“畢竟是同一個靈魂,我和那個李程還是有點聯系?!崩畛梯p輕揩走白月眼角的淚,柔聲道,“抱歉,我只想起那么一點?!?
“李程……”
“再給我點時間,嗯?”
“嗚……”
“笨蛋,有什么好哭的?”撈過白月,把他的一聲哽咽吻進了唇里。
閻王在一堆文件中抬起頭。
白月把新的辭呈遞過來。
“怎么,還要走?”
“嗯?!?
“為什么?”閻王把辭呈丟回去,“不批!”
“我……我想帶李程走……”
“走?走去哪?”閻王繼續處理文件,頭也不抬,“叫李程過來?!?
“閻……”
“叫他過來!”閻王瞪了白月一眼。
白月汗顏,之前李程過去找閻王,順手打了一架,事情早傳開了,弄得人心惶惶,總之李程這炸彈是不能留了。
無論如何得把他帶走,天涯海角也好,避一避,靜靜度過余生。
閻王顯然不同意,朝判官道:“你把他帶過來!”
“我?!”
“你有意見?”瞪過去。
“沒有沒有……”判官冒汗,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大門挪。
表弟不放心,輕手輕腳地跟了上去。
白月也不放心,要跟過去,閻王拍桌:“你站一邊等著!”
白月在閻王炯炯有神的目光下,不得不大汗淋漓地站到一邊等候。
茅草屋外,判官敲響了弱不禁風的門。
“什么事?”傳來一聲低沉的嗓音。
“閻王老子找你?!?
“……”房間里沒了響動。
判官又敲敲。
“滾!”
堂堂地府判官,何時被人家滾過?一口氣堵在心里,毫不客氣地推開門罵道:“李程,別不知好歹!”
李程縮在被子里不理他。
“你不過去,白月便走不得!”判官嘗試著拋出魚餌,等著大魚上鉤。
畢竟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就不信白月對他沒影響!
大魚果然動了,一把掀開被子,表弟本以為他會帥氣地一蹦而起,卻沒料到他扶著腰,僵著身子坐起,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咬著牙一步一步慢慢挪。
“你的腿怎么了?”判官好奇,白月終于舍得教訓這只厲鬼了?打腿嗎?斷了嗎?
李程的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扳著臉問:“怎么過去?走路?”
判官早準備好了紙鶴,指指它們,李程挪向最近的一只,輕手輕腳地往下坐。
判官在一邊看著,忍不住笑出聲:“白月太厲害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李程的臉羞得更紅了。
有紙鶴,堪比人間飛機,一偏腿的功夫就到了閻王殿。
本以為李程會一拐一拐地挪過去,這厲鬼真不簡單,知道要面對閻王爺,不肯擺出弱勢,走起路來氣勢逼人,判官跟在后面,差點以為茅草屋的情景是錯覺。
跟往常一樣,李程習慣性停在黑無常的專屬站位,冷冷問:“找我有事?”
閻王瞥了李程一眼,丟下一份文件:“看看。”
文件落到地上,李程小心翼翼地彎腰,再慢慢直起身子,牛頭馬面圍觀得一愣一愣,撿個東西而已,有必要那么小心嗎?
李程打開文件看了眼。
“看完了?”閻王根本沒打算等答復,直接道,“已經幫你簽好名了,在最后一頁?!?
翻到最后一頁,果然有自己的筆跡。
以前的那個李程,簽署的黑無常任職書。
任職書只是改了任職時間,其他的完全復制。
見過懶的,沒見過那么懶的……
李程白了閻王一眼。
閻王把白月的辭呈丟廢紙簍:“既然來了,那就干活吧。”
李程沒意見,白月卻愣住了。
“對了,昨天,它找你?!遍愅跆吞投?,翻出捆仙索丟給白月,“它去公寓找不著你,只好來找我了。”
捆仙索見了白月,開心地擺動身子,招魂蟠探出身子,與許久不見的兄弟互相碰碰算是打過招呼。
“是什么事呢?”白月摸摸捆仙索。
“你問它?!遍愅鯎]手,“把事情解決了快點回來。”
白月向李程看去。
李程也在看他。
視線相撞,兩人默契一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