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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見她醒了,叫丫頭絞熱巾子,給小小擦臉,一塊白巾擦得滿是黑灰,碧檀頗有微辭,女人卻頓住了,面上笑意綻現:“你喝點湯罷。”
轉頭就對謝玄道:“小兄弟,是我誤會你了,對不住。”說完感慨,“我在院中見得多了,有父賣女的,有夫賣妻的,兄長賣了妹妹奔前程,那也是常事,將你也當作那等人了。”
一看謝玄將小小扮丑,還有什么不明白的,這是怕妹妹生得太美,惹來麻煩。
謝玄是大度的人,對方誠心道歉,他便不再計較,又問:“這個癸水病要怎么養才好?”
女人撲哧笑了一聲,看看謝玄又看看小小,兩人一般模樣,瞪圓著眼兒等著她解答,她道:“這事兒男人聽不得,我只告訴你妹妹。”
謝玄皺起眉頭:“我有什么聽不得,她既生病,我自然替她將養。”
女人脧了一眼謝玄:“癸水不是病,女兒家長大了,都會來的,一月一次,一次有三日有五日,也有七日,這幾日里不要碰生冷之物,涼水也不要碰,多吃些溫補的東西,譬如這烏雞湯,再不濟紅糖姜茶都成。”
謝玄大驚:“就沒法子止血?就任它淌個三五日?”
青梅碧檀兩個丫頭,聽見謝玄這樣說,把頭挨在一處吃吃笑起來。
女人似笑非笑看著小小,小小紅了臉,瞥了謝玄一眼,讓他不要再說。
“你出去,我得教教你妹妹,怎么包扎才好。”包扎兩字就是為了調笑謝玄,說完她先笑,那兩個小丫頭更是笑個不住。
謝玄依言出了房門,就站在窗戶外頭,半步也不遠離。
女人轉頭看見,笑盈盈對小小道:“你真是有個好兄長。”說著神色惘然,“那真是幾世修來的福分了。”
她一看便知這對兄妹沒有父母,小女孩兒什么都不知道,只怕受了驚嚇,握著小小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是個女人都有癸水,這便是長大了,叫你哥哥替你尋摸一個好婆家。”
小小到這會兒身量還不足,說是十四了,瞧著不過十一二,她在村中也見過嫁娶,這會兒聽見,本能搖頭:“我不嫁人,我就跟我哥哥在一塊。”
幾個人聽她說孩子話,又笑起來,青梅口快:“那你哥哥就不討嫂嫂?你嫂嫂不喜歡你怎么辦?”
小小還沒如何,她自個兒先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挨在碧檀的肩上哭了起來:“小時候兄妹再
好,等娶了親,你也是個礙眼的,還是趕緊尋個婆家,別……別跟我似的……”
碧檀摟住她的肩:“你都來了多久了,怎么還惦記這事,往先的家人就當他們都死絕了!”
小小看她們一片哀慟,壓低了聲音喃喃細語:“我哥哥不會賣了我的。”
女人笑了:“我瞧出來了,你哥哥是個有心氣好男兒,你們這幾日就在這兒歇著,大家都叫我紅姐,有什么事兒就來找我。”
青梅拿了干凈白布來,教小小怎么往里頭墊草木灰,見小小怕羞,躲了出去:“你換好了就把臟的給我,我替你洗了。”
謝玄聽見擺手道:“不必,我替她洗。”
青梅眨巴眨巴眼:“你洗?這東西怎么能讓你洗。”
小小并不覺得這是什么羞事,這換下來的帕子,也不愿意讓生人來洗,還是交給了謝玄。
謝玄買了個銅盆來,打起井水,就在院里搓帕子,王三進來一瞧見,跺了腳道:“我的爺!你今兒還入不入局了?”
他連線都搭好了,這一位公好,竟然洗起月事帶來。
謝玄不明所以:“怎么?”
王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夜里就開局了,您這會兒洗什么臟東西呀。”
謝玄翻了個白眼:“你等著罷,今兒夜里就贏一把大的,那九十九個壽桃包,什么時候送來?我妹妹都等著呢。”
王三一探頭,這床上躺的哪里小姑娘,怕是個小姑奶奶,哪有當兄長的給妹妹先月事帶,反正輸也不是輸他的銀子,至多抽不了成,對謝玄道:“夜里就送來,那錢只夠付個定金,這么多點心,可不便宜。”
謝玄擺擺手:“知道了。”
低頭換水,用皂豆再搓上一遍,心里打算,這一月就要流上三五日的血,小小的身子怎么受得住,這些東西往后都要時常預備著。
小小睡在暖烘烘的被褥中,豆豆從竹簍里爬出來來,爬到床上,它似乎也知道小小不舒服,在烏雞湯碗前停了許久,饞是饞了,還是縮回脖子,盤到小小的枕頭邊。
謝玄晾好帕子,坐到床沿,看著小小眉尖微蹙,巴掌大的小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伸出手指頭摩挲她的面頰:“等師兄賺了銀子,咱們買馬換車,你躺在車里,我來趕馬,咱們舒舒服服去京城。”
小小知道如今這樣,謝玄只有去賭,伸出小手指頭,勾住謝玄的小指,一黑一白兩根手指纏繞在一起:“我們拉勾,你一天只許賭一把。”
還沒找到師父,就把師父定下的戒律犯的差不多,小小打定主意,等找著師父也絕口不提賭錢的事兒,不能讓師兄挨打。
謝玄咧嘴笑了:“知道了,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了?”
他也脫了鞋襪,鉆到被中,昨兒在破船艙內折騰了半宿,確是不曾好睡,這會兒養足了精神,夜里瞄準了贏一把大的。
兩人抱在一起,香甜睡了一覺,直睡到華燈初上,才醒過來。
妓館白日與夜晚兩種面貌,白天進巷子時如同空城,家家閉門無聲,夜色一至,處處張燈結彩,打扮各異女子站在沿街的樓上,沖樓下經過的男人拋眉眼兒。
風一吹,整條巷子的香氣便傳了出去,隨風飄出,引人踏足。
福壽齋的壽桃包兒按時送來了,擺了滿滿一大桌,一只壽桃只有掌心大小,可要一頓吃那么多,怎么也吃不下。
小小吃了一只,便吃飽了,她昨日是以為自己要死了,才想著死前吃一頓,這會兒知道不過是女孩兒來癸水,還月月都要來,便覺得這九十九個壽桃包不值得。
小臉皺了起來:“不該花這個錢的,還是吃碗壽面就好了。”最好是師父扯的面條,用山雞湯吊鮮,加上春天新腌的筍心,又酸又鮮,她能吃一碗。
謝玄揉揉她:“這不值什么,錢花了還能再賺,我把這個桃上的尖角都給你摘下來,你全吃了,就當你一口氣吃了九十九個,活到九十九歲。”
小小抿著嘴巴笑,謝玄當真把壽桃上那一點尖角都摘下來,滿滿一碗擺在小小身前:“等你吃完,我就回來了。”
說著拿了五六只包子,往嘴里一塞,開門找到王三:“走,趕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