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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想得美啊。”
你能拿我怎么著。
孟璟氣笑,刻意冷著聲道:“還有力氣么?有的話,給我唱支曲兒,便勉強饒過你了。”
他那日在薛敬儀那里聽過她醉酒之后隨口哼上的幾句調子,自此吳儂軟語縈繞心頭,念念不忘,但后來不管怎么威逼利誘,她卻始終不肯再讓他飽飽耳福,令他心心念念到了如今。
他原本以為她定然又要毫不猶豫地拒絕,然而她道:“唱支曲兒的力氣還是有的,但你老實答話啊。”
這是有得條件可談了,他低聲道:“問吧。”
她正了色,很認真地問:“當日為我入京,其實是因為責任感么?既娶我為妻,便該免我永墮深淵之苦?”
他沒關心她是怎么知道他當日改而入京的緣由的,只是問:“重要么?”
他說要試試,便會盡力試試,她肯這般待他,他這樣重情重義,自然不忍見她父母族人皆被他牽連,因此棄暗投明。可彼時,令他毅然決然放棄多年籌謀轉走一條前路莫測之道的,到底是情意還是責任,她其實,說不大好。
她從前覺得這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心里諸多猜想,卻不敢問他,只能自個兒百轉千回。可等到此刻,仗著傷勢終于問出口,他仍如信中所言,一如既往不善言辭,只回她這三個字,她卻沒來由地輕笑了下,微微往上蹭了蹭,看清他眼底的血絲,緩緩搖頭:“不重要。”
她輕聲喚:“孟璟。”
他“嗯”了聲。
“別這樣貶低自己,你很好很好的,好到我時常……”她想起那封信里的字句,心再度揪起來,“不知自己,是否配得上你。”
孟璟緩緩看向她,她卻不肯往下說了,只是問:“好像又瘦了很多,這幾日合過眼么?”
這話不太難答,他老實道:“方才不還在睡么,你親眼看見的。”
“除了那會兒呢?”
“哪有人能七日不睡覺的?”他渾不在意地答完話,她腿忽地一屈,踹在了他膝上,只好訕訕接道,“偶爾累極了撐不住,會趴在床沿上瞇一會兒。”
楚懷嬋望過去,窗外雷鳴電閃依舊駭人,床榻邊上卻只擺著一個小杌子,他這般養尊處優的人啊,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回那個同心結上,挑了支古老的祝酒詞唱起:“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愿:一愿郎君千歲,二愿妾身常健。”
軟嚅嗓音輕輕繞在他耳邊,她伸手環上他的背,反抱住了他:“三愿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注:祝酒詞為馮延巳的《長命女·春日宴》,目前有很多譜曲唱詞的版本,推薦《天下3》的游戲原聲,有興趣可以搜來聽聽。
第89章
孟璟再陪了楚懷嬋三日, 直到三日后, 拆下她手指上的紗布, 見傷口基本都愈合了, 這才算稍微放下了心, 這日午后, 將人哄著小憩了會兒,這才出了北屋, 叫人將張覽帶到客廳。
他此前對張覽并不大客氣, 又因連累了楚懷嬋的緣故, 下面人自然還是將張覽作階下囚看, 半點不客氣地將人押了過來,眼見著要徑直將人押跪下了,孟璟眼角一抽,趕緊揮手叫人退下。
等人都退了, 他這才請了張覽入座,態度比當日初攜楚懷嬋回來氣勢洶洶地要他治傷時要客氣上許多, 甚至還特地召人為他奉了新茶。
張覽被孟璟的人這等粗暴對待倒也沒見生氣, 反倒不卑不亢地落座,端起茶杯, 茶蓋一揭, 纖秀似松針, 色綠披白毫,芽葉舒展似蘭,葉底嫩勻成朵, 竟然是上好的貢茶——四明十二雷。
四明茶啊。
他執杯的手微微顫了下。
孟璟淡淡出聲:“暌違多年,殿下如今可還好此茶?”
張覽緘默了好一陣子,才笑道:“我本來不大想承認,但實在是好奇世子到底是如何看出來的,所以只好認了。”
“秣馬臨荒甸,登高覽舊都。”孟璟垂眸,看向手中的杯盞,湯清色碧,白毫翻滾,綠霧結頂,敬亭綠雪,這是他從前和眼前之人聚在一塊時慣飲的茶,“殿下從前好讀陳拾遺,贊其詩風骨崢嶸。靖遠多山,殿下登臨山之巔,能眺望到京師所在么?”
“世子果然好眼力,可惜這不過是隨意拈來的一個簡單字罷了,過度解讀了啊。”
孟璟并不辯駁,只是一條條地往下列:“你是大夫,那日替內人診脈時,左手卻不大穩,此乃醫者大忌,不過尋常病人興許看不大出來罷了。據當年戰報,當年先皇便是因為殿下遇襲,自亂陣腳,因此被敵軍僥幸得手。至于傷的是不是左臂,我不確定,猜的。但扶舟同我說,石老先生是因救你而積勞成疾乃至于仙逝的,當年的張欽已經是名千戶,若他兒子不會武,自不會上戰場,但若非如此,一名千戶之子要如何才能傷到令一名神醫油盡燈枯?”
“其三,那日我試探你,你雖不會武,但反應迅捷,不像完全不曾習武之人。結合曾負重傷的經歷來看,應是因傷被廢吧。”
張覽沒答話,他繼續道:“其四,你寫字,句尾喜歡點上一點。這么多年了,還是沒改過來啊。”
“殿下如今樣貌與少時大有不同,但本性難移,況……天家氣度,旁人難學。”
“殿下,五年又七月有余了,別來無恙?”
張覽飲了口久違的貢茶,他從前最好四明茶,后來一朝變故,此生再與此由貢茶院特貢進宮的清茶無緣,如今久別重逢,竟然從從前聞之清芬的茶里嘗出了一股濃烈的澀味,他看了眼杯中白毫,緩緩放下茶盞,道:“多年不喝,如今喝不慣了。”
孟璟默然,良久,他忽然起身,斂衽對張覽行了個大禮:“孟氏一族世代忠君衛國,然昔年舊事,家父之過,臣代父,向殿下賠罪。”
張覽抬手叫起:“侯爺無過不說,如今……君君臣臣,世子只能對皇叔一人稱臣,莫要逾矩才是。”
“殿下甘心只是一輩子在臨山遠眺京師么?”
張覽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皇叔如此待忠良之后,世子心里未必沒有怨。我若說不甘心,璟兄……要幫我打回京師去么?”
這亦是一聲暌違多年的稱呼,能與當朝太子稱兄道弟,這在當年,亦是京師里流傳甚廣的一段傳奇,然而如今聽來,卻早已物是人非。
孟璟尚未起身,緩緩抬眼看向他,沉默良久,沒有接話。
他自行續道:“父親手里有一個陜西行都司,璟兄若肯,手里一個萬全都司是最基本的,其余三大都司并二十二京衛,就算皇叔如今強行叫兵部接管了,但縱在陜西,諸事也多由父親操持,兵部想要徹底取代五軍都督府,大抵還需要好幾年。如今的形勢來看,璟兄未必當真號令不動舊部,皇叔手里卻不過就是些京衛而已,五大都司加起來可比一個后軍都督府還要厲害了,璟兄愿為我涉險么?”
“況且,你安插在京師的探子,怕是沒有一個現今還活著,令尊令堂如今是否尚在人世,你怕也說不清吧。”
“就算各地藩王進京勤王,但誰知又是個什么結局呢,當年便見過一次了,勤王者登奉天殿。就算如今京師生亂,有自個兒這個前車之鑒在,皇叔怕也未必敢召藩王進京。”他低低笑出聲,“璟兄,咱們的勝算大得很吶。”
孟璟抿唇不言,良久,再行了個大禮:“殿下所言,臣不敢茍同。當年局面如此,國不可一日無君,今上登極是理所應當,今上的龍椅,又非謀反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