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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勢大,天黑得早,酉正一過,琿臺吉立即率軍集中火力突圍。
孟璟立在磚墻之下,冷眼看著這幫來勢洶洶的韃靼大軍,沉聲道:“大軍尚未回營,韃靼前線精銳此次盡數出動,光靠萬全兩衛抵韃靼十余萬精銳,自然是以卵擊石。但清遠門守衛也只有一萬人,門后便是各位的父老鄉親。諸位,這是死戰。”
“膽敢后退一步者,殺無赦。”
他說完,微微抬手,早已就位的一排大炮瞬間齊齊開炮,將剛至山谷處的韃靼前鋒炸了個粉身碎骨,然而填彈速度太慢,雪勢又大,韃靼兵力倒下一片便立即再撲上來一片,大炮并不能完全阻攔訓練有素行動如此迅捷的大軍。不多時便有韃靼精銳到了磚墻腳下,意圖攀墻進入,弩機齊發,萬千淬毒弩.箭射出,頓時又是一片哀嚎。
他方才率回來的精兵這會子占據了火力最猛的這段關塞,將絕大部分騎兵抵擋在了關塞之外,沿線布防的萬全左右衛見著這陣勢,總算稍微松了口氣。但好景不長,琿臺吉見孟璟親自坐鎮,關塞難破,一邊派了一半兵馬拖住他,一邊則徑直率另一半兵馬往東,抄遠路從居庸關以西突破,趁居庸關戰事告急無力馳援全力攻塞,萬全左右衛行軍剛至,便被琿臺吉親率精銳沖亂陣形,打了個落花流水。
琿臺吉登時率軍破塞而入,徑直向宣府城門而去。
三年間,這已是他第十次率軍殺至清遠門下,心中耐性早被消磨殆盡。今日被孟璟重傷,則更是讓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泄,勢要突破清遠門屠城三日方肯罷休。
懷安衛見烏泱泱一大群騎兵殺至,緊急迎戰,然而此次韃靼來的全是前線精銳,人數上又占了壓倒性優勢,絕不是以前隨便打打便罷。
大年初三夜,清遠樓敲響大鐘,清遠門告急,全城戒嚴。
琿臺吉殺紅了眼,徑直率眾云梯破城,戰事持續兩個時辰以后,人數劣勢盡顯的懷安衛便占了下風,眼見著琿臺吉即將突破城門而無計可施,忽聞鐵蹄陣陣,大軍從其余三面包抄而來,左右兩翼正是此前前線戰報說被琿臺吉打得落花流水隊形全散的周懋青,而北邊一馬當先從長城塞方向疾馳而來的,正是孟璟,頓覺上天庇佑。
三翼會合,孟璟只說了一句話:“無論戰況如何,絕不棄城外將士。我亦身在城外,諸位放心。”
同五年前各地北上的援軍完全相反的選擇,紛亂的馬蹄聲與兵器相交聲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他話音落下,迅疾取箭搭弓,徑直對準已在城門處候著只等前鋒開門便揮師入城的琿臺吉。
這一箭力道比前日夜里孟璟給他送的見面禮還要大上許多,琿臺吉猛地往旁一偏,仍是再度被傷著了左臂,這力道近乎將他整個人外前一帶,差點將他整個人定在城門之上。他生生忍了好一陣子,這才重新落回坐騎之上。
原本已至末路的懷安衛見援軍趕至,士氣重燃,弩機迅疾排排架設,頓時將已經快要突破城樓防線的韃靼精銳再次殺了個落花流水,援軍三翼包抄,將琿臺吉所率的一半人馬圍在中間,沒有旁門左道,竟然單純就是死戰的路數,非要將人生生耗死在清遠門下。
眼見著打了三四個時辰下來,己方軍隊長途行軍過來,又連連作戰,此番見戰況膠著,軍心不穩,頗有落了下風的陣勢。琿臺吉心下一急,策馬穿過層層疊疊的戰圈,徑直殺到孟璟跟前,冷聲質問:“我留了六萬兵馬拖住你,你手下不過就一萬人左右,就算你本事通天能擋得住,但怎么可能這么快?”
“想知道?”孟璟冷笑了聲,“等你死的時候,我再告訴你也不晚。”
他話音落下,頓時欺近,長劍直刺而來,半點不拖泥帶水。
琿臺吉本就帶傷行軍兩日夜,緊接著又鏖戰了半日,現下.體力比之之前明顯不足,再避劍氣的身形也不如之前在武定河谷時那般靈活,交手不過五十回合,他便徹底落了下風。
他凝神細看了一眼場中局勢,總算明白過來:“小子,你果然是來尋仇的。我本來好心說等你們好生過個年,再來送你們下黃泉,哪知你們這群殘兵敗將卻突然有這么大的血性主動出擊,原是為你爹報仇來著。”
“一路長驅直入北境,假裝節節敗退,卻非每次交手都要讓我軍損失不輕,無論誰是主將都咽不下這口氣,更何況我和你爹交手多次,你必然知道我的性子,受不得這般羞辱,定會追擊南下。等退至清遠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設最后一局伏擊。這可和五年前的路數一模一樣,不過你比你爹強些,你爹當年的左右翼可都被半路伏擊死傷慘重無法馳援。”
琿臺吉冷笑了聲:“若非如此,赫赫有名的孟太師也不至于倒在自個兒家門外,一生名譽功績毀于一旦。”
“說起來,也還是我大意輕敵,總覺得一個殘廢帶上一幫殘兵敗將,怎么也翻不出花來,這才當真追到了清遠門外。”他說完這話,立刻下令回撤。
但他再提西平侯,孟璟哪里肯讓他走,目中殺氣頓顯,長劍翻卷,劍氣匯聚,徑直將他掃落下馬,自個兒也緊跟著飛身下馬,單腳點地借力,琿臺吉尚未及起身,劍氣已至身前,他只好拖著已被重傷的身子狼狽往后一縮,這一劍便從心房位置刺入了左腹。
鮮血噴涌,血珠子濺上孟璟側臉,這張因久臥病榻而比常人略白的臉上登時綻開一片血色,觸目驚心。
這一劍刺得深,徑直貫穿了琿臺吉整個身子,將他釘在了地上。他笑起來,一笑便帶動傷勢,頓時嘔出一口血來,連牙齒都被全數染紅,張口說話時著實有幾分可怖的意味:“小子,你果然比你爹強。”
孟璟探手取劍,長劍翻卷,近乎要將他五臟六腑全數攪個粉碎,他卻仍舊笑著:“你萬全當年便沒剩多少人,還全是殘兵敗將,我便是今日將前線精銳盡數折在此地,來日大軍全數殺至,你仍無還手之力。”
“是么?”孟璟仍未將劍取出,這柄劍身仍舊貫在他體內,露在外邊的半截上,此前被他暗箭擊出的那塊豁口正閃著寒光。
孟璟垂眸看他一眼,問:“降么?”
“想得倒挺美!”
長劍再度翻卷,他聲音登時弱下去,轉變為一陣哀嚎,等忍住這場劇烈的陣痛過后,他看了一眼因主將遇襲而愈發不成章法的己方將士,再度咳出一口血,冷笑道:“小子,你想不想知道,你爹到底怎么出的事?”
孟璟執劍的手一頓。
他邊咳血,邊著笑說:“放剩余的人走。成王敗寇,我自個兒輕敵,輸了便是輸了,沒什么話好說,這顆腦袋留給你,足夠你交差了。”
孟璟沒出聲,只是冷眼看著他。
他便再笑了一聲:“我當年率大軍南下時,曾遇見了一位奉命出塞打探敵情的將領。”
孟璟未執劍的左手微微蜷握成拳。
打探敵情本是前線探子的事,用不著將領親自出馬,但后軍都督府轄區長年戰況膠著,為確保敵情信息可靠,確有輪流派將領親自出塞探敵情的傳統,但此等事情需要掩人耳目,通常情況下都會偽裝,若非打了照面或者本就認識,琿臺吉應當不可能輕易識出其身份。
“你們后軍都督府的人,當年在清遠門下可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曾縉周懋青之流,但當年也被攔截在半路沒能趕到,雖然沒死,卻什么也不知情。”
琿臺吉死死盯著他,眼神如鷹隼凌厲,冷笑出聲:“當年的事,除了我,可再沒人知道了。”
他一字一頓地問:“放人么?”
第75章
孟璟并不出聲, 只是隔著遠遠看了一眼清遠樓十字脊歇山頂上堆積的銀雪, 再看了眼長城塞外的蒼山。
琿臺吉腹部的三道傷口加在一起幾乎致命, 連番說話已經讓他損失了太多體力, 見孟璟仍不回話, 他淡淡笑了聲:“罷了。你方才便沒想過要留我一命逼我投降, 這劍是直接奔著心房位置來的。”
他運了口氣,忍住全身都要寸寸碎裂的痛感, 猛地探手去奪孟璟手中的劍, 劍身太長, 這個姿勢并不能握到劍柄, 他便赤手握住了劍身,孟璟猛地回過神來,長劍拔.出,鮮血再度噴涌, 鋒利的劍刃將琿臺吉掌心削掉一整塊皮肉,孟璟隨即一腳將人踢飛, 身后的萬全衛見狀立即將人擒下。
主將被擒, 副將仍不肯降,但失了主心骨, 軍心頓時渙散, 一場從入夜時分戰至天明的鏖戰逐漸演變成了一場壓倒性的屠殺。
除萬全和宣府衛為常駐軍隊訓練有素外, 其余衛所傷亡不算輕,也禁不住這般困戰,外頭天寒地凍, 孟璟沖懷安衛指揮使做了個手勢,示意開城門放將士進城休整。戰事未平,城門外就是即便顯了頹勢實力也依舊不可小覷的敵軍,這道命令太過危險,衛指揮使猶豫了下,仍是下令將已經后撤三里的百姓再度清場后退五里后,在天明時分打開了城門。
各衛所魚貫而入,自然也有敵軍意圖趁亂突圍,孟璟一人立在城門口,將寒劍生生殺成了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