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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璟自行接道:“已經入冬,韃靼無牧可放,騷亂大戰最多的時節就要來了。這五年里,宣府戰亂多達二十三場,雖無一場突破清遠門,然萬全都司損失慘重,而今剩余軍戶不足一半,常駐軍隊稍微好些,但也已經折了十之三四。若還是這個打法,明年冬,皇上就該調戍各地駐兵北上了,如此,沿海一帶則倭寇之亂自然再起??v是如此,皇上還調不出多少人,如此,再兩三年,皇上便該自個兒披甲上陣至清遠門了,畢竟天子守國門的祖訓皇上也不敢違,不是么?”
一聽到清遠門,皇帝氣焰滅了一半。
“這幾日后軍都督府呈上的諸多錄冊皇上想必已經看過不止一次了,都是臣一筆一筆親自算過的,整個后軍都督府如今剩余士兵不足二十五萬人,萬全都司不到十萬人。照這樣下去,日后宣府便只能有五萬兵力不到,拿什么和韃靼萬里挑一的騎兵打?就算派曾縉都督親自上陣,甚至哪怕把征遠將軍戚勉調戍至宣府,可戚將軍擅長海上作戰,和韃靼騎兵對上,皇上覺得勝算能有多大?這五年里,軍心不振,后軍都督府可壓根兒就沒打過幾場完完全全的勝仗。”
“皇上雖不肯信孟家忠烈,但宣府國門確是孟家的根,孟門三代先烈的頭顱拋在此地,”孟璟抬頭,沉聲道,“臣雖無德,卻也不敢拋家棄祖,望皇上三思。”
皇帝默默坐回御座上,就這么冷冷看著階下這個跪得端端正正的人。說起來,他曾經在封地靖遠,還見過一次沒出事時的孟璟,武藝高超,雖沒有今日這般沉穩,但少年俠氣很是讓人歆羨。
他就這么看了小半個時辰,孟璟倒也能扛,都這般了,連半點痛哼聲都沒發出。
良久,他問:“你還有個庶弟?”
孟璟愣了下,老實答道:“舍弟還小,皇上何意?”
“把令尊令堂還有你庶弟一并送回京師,敗一仗,朕殺一人?!被实劾湫α寺?,“朕本想請武安伯夫人進京頤養天年的,既然還有個庶弟,便免老夫人路途奔波之苦了,畢竟武安伯是戰死在沙場之上的?!?
孟璟沒應聲。
“三次機會,若用完了,朕屠宣府昭德街,”皇帝一字一頓地接道,“男女老少一個不會放過?!?
孟璟幾乎要將下唇咬破,好半晌,終于出聲:“皇上都已經思慮好幾年了,卻也一直沒對孟家下殺手,心內想必很是矛盾。但用人不疑,皇上三思。”
“你若是朕,你疑不疑?”皇帝嘲諷地笑笑,“你自個兒考慮吧,要不就答應,要不……你也沒有備選,你既然進了京,便知生死皆在朕一念之間,半點由不得你做主。朕肯和你談條件已是朕發善心了,要不便把命擱在這兒,朕發布告,將西平侯削爵下獄,以通敵罪屠孟氏滿門。”
孟璟嗤笑了聲:“那臣還有得選嗎?”
“自然沒有。朕把萬全都司和鎮朔將軍印一并交給你,允都司衙門統領布政司和按察司,宣府軍政民政一并交給你?!?
“但與此同時,朕也只給你一個萬全都司,不得借調其他三大都司糧草兵馬。和后軍都督府只許有公函必要往來,不得私下會見任何大將,尤其是曾縉。老侯爺進京之后,朕會派太醫會診,隨即將其傷勢的消息告知朝臣,自然也包括后軍都督府?!?
“至于其他的……能不能勝,看你自己的本事。若勝,該嘉獎嘉獎,老侯爺的傷朕也會盡心。若敗,敗一役朕殺一人,梟首掛城門示眾。至于先殺誰,倒可以由你親自來選?!?
“再給你一炷香,朕便要回寢宮了?!?
孟璟垂首,默默看著身下這塊紅色金磚,緩緩問道:“若當年之事,家父當真無過,皇上肯復其聲譽么?”
皇帝保持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許久,終是頷首:“其實你沒資格和朕再談什么條件,畢竟你這條命都捏在朕手上,朕今日不點頭,你連云臺都走不出去。但朕喜能臣,否則不會用楚見濡,今日更是就算把你扔進詔獄的酷刑堆里,也必得讓陳景元拷問出你當日為何要冒險見曾縉、為何要殺孫俞二人以及為何要私下清算后軍都督府爛賬。這每一樁每一件,單拎出來,定你個死罪都不為過吧?”
“不為過?!?
“朕雖崇文,但和皇兄在喜能臣之事上并無區別。朕少時便見過西平侯,確是勇將,若果真如此,但凡你拿得出真憑實據,朕自然抹掉朝中質疑之聲?!?
“若你當真能說到做到,有朝一日興許還能將韃靼重新趕回嶸陽以北去,為北地博一個平安。若你今日騙朕,實則起了反心,萬全都司如今所剩兵馬也就十萬左右,你也沒本事打到紫荊關。況朕手里還有令尊令堂三人,這場局,朕穩贏,你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皇帝低低笑出聲:“這樣看來,朕這次沒直接派陳景元去料理你,還算正確??紤]好了嗎?”
孟璟微微抬頭覷了他一眼,沉聲道:“臣領命?!?
“給萬全都司都指揮使松綁。”
孟璟緩緩松動了下早已麻木的雙臂,叩首謝恩。
皇帝接道:“朕即刻派陳景元去鎮國公府接人。記好了,敗一仗,殺一人,三次開外,屠昭德街。去年冬,宣府可就不只敗了三仗?!?
“戴罪之身,好好立功去吧?!?
第66章 別后歡
孟璟從云臺上下來, 正遇皇帝召陳景元上去吩咐事情, 陳景元先沖他一笑:“孟世子果然福大命大?!?
“托陳僉事的福?!?
孟璟懶散地答完這一聲, 便繼續向前走了, 半點不肯和他再寒暄, 但走出去兩步, 又突然回頭喚住他,略微放低了姿態地道:“家父年事已高, 勞陳僉事一路多多照顧?!?
陳景元笑得意味莫名:“下官只聽皇上一人之令?!?
他重音落在“下官”二字上, 嘲諷之意不言而喻。
孟璟輕嗤了聲, 不再說什么, 徑直往外走。
皇帝賜轎,出宮這段路總算走得不算艱難,路過奉天殿外,他看了一眼西側的五軍都督府值房, 忽覺白云蒼狗,恍如隔世。
出得午門, 他緩慢地下轎, 東流急忙過來迎他,一眼看見他外袍上染的血跡, 頓時慌張起來:“主子, 這是……萬歲爺對您用刑了?主子還能走么?傷要緊嗎?我去把馬車引過來, 主子原地等會兒。”
他說完就溜,孟璟被周家那混蛋小子將他那點本就所剩無幾的耐心狠狠按在地上磋磨了十來日,現下一見原本身邊的這話嘮, 一時之間竟覺十個東流加上也頂不過一個那位,竟然難得地不怎么生氣。
夜里雨才方停,他聞著空氣中那股濃厚到令人胸悶窒息的腥味兒,后又緩緩垂首望了一眼左腿,正準備提腳往前走,忽地瞥見一側一閃而過的人影,立即跟了過去。
東流剛把馬車駕過來,便只見著他一個比平素慢上許多的背影,趕緊出聲喝止:“誒,主子您干嘛去?”
孟璟卻壓根兒沒管他,徑直追了好一陣,直到進了一條暗巷,他才出聲:“別躲了,腿疼,再跟著你追一陣,我便沒命回去了?!?
那人聞言,總算是現了身。
聞覃從角落里緩緩走出,取下冪籬,隔著遠遠看他一眼,眼里忽就閃了淚光:“聽說舅舅今日召見你了,陣勢還很大,我不大放心,就想過來遠遠看一眼,確認一下你沒事便好,沒別的意思,只怪你太警惕。”
孟璟覷了她頭上的冠帽一眼,低低嘆了口氣:“何必呢?”
聞覃不答。
他問:“帶人了嗎?”
聞覃愣了下,以為他剛出宮無人在側要借人一用,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