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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重復了一遍:“我真的怕魚。”
連聲音都有些顫。
這聲兒聽著弱弱的,倒還怪可憐的,不像是在故意誑他。
他收了逗她的心思,緩緩將她往下放。
她這才看清船頭上替她新鋪了榻,孟璟輕輕將她放下,又不客氣地將她翻了個轉兒。
一前一后兩個動作的力道千差萬別,她先是感受了一把鐵漢柔情,后又差點被鋼筋鐵骨給捅穿了胃,一時只覺五臟六腑都快痙攣了,癱在原地徹底成為了一條死魚。
孟璟還沒意識到自個兒又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錯事,召丫鬟重新給她上了幾道小菜,親自替她夾了些菜準備喂她,哪知死魚一直躺在原地吐泡,嗡嗡地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他等了許久也不見這人有什么反應,疑惑了好一陣子,恍恍惚惚地意識到可能是自個兒又傷到人了,于是將碗一擱,挪過去將人扶了起來,正準備替她拍拍背順順氣,方才還好死不活的人瞬間往邊上挪了四五寸,將頭搖成撥浪鼓,囁嚅道:“別別別,真會死的。”
孟璟氣笑,懶得搭理她,在墊子上隨意坐下來,端了碗喂她。
他這次倒是沒逗她,畢竟深秋夜里,霜寒露重,方才逗了她一會兒菜便都涼了,他這才讓人都撤了重新上,眼下倒是好脾氣地喂了她好一會兒。
等嘗了幾道好菜,再吃上小半碗米飯,死魚瞬間活了過來,楚懷嬋低頭看了眼兩只被包裹得怎么看都怎么不順眼的手,砸吧了下嘴,道:“其實這還是怪你,如果你包得好點,用得著這么麻煩么?”
他本沒接話,她卻自行接道:“瞧你這手藝,還不如扶舟那個糊涂蛋呢,好意思說自個兒是習武之人慣常受傷的么……”
他臉色一凜,將碗一擱,招手讓丫鬟把膳桌撤走,卻忽地想起來,當日翠微觀初見,他在她房內匆忙包扎膝上的傷,她就是這般在旁邊喋喋不休,時隔這么久,這人還是半點長進都無。
他哪是不熟練,包扎點外傷能有多難,多受幾次傷便什么都會了,不過是覺得她身嬌體弱怕她沾了水變嚴重這才多纏了幾圈而已,這死丫頭真是半點不會說人話。
楚懷嬋不知還在嘀咕什么,等終于把這莽夫罵了幾百遍消停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她的麻鴨又不見了,她忿忿地盯了這小氣鬼一眼,卻見他讓人熱了盤剛才沒怎么碰的魚上來,正認真地挑了塊肉多的剔魚骨。
他這等粗人細致認真地自己做這種事,再怎么看都是一幅奇景。
她下意識地問:“給我的?”
見他點頭,她瞬間往后蹭了半尺,跟見鬼似的盯著他面前的這盤魚:“你自個兒用吧,我不要。”
怕活魚就算了,好歹會動,連死的都怕?
這是什么怪癖?
孟璟一時愣住,好半天才繼續慢條斯理地剔魚骨,順帶沖她招了招手,讓她自覺點自己爬回來。
楚懷嬋看了半天他手頭那玩意兒,死活不肯動,他便又屈指拿指骨敲了敲桌面,警告她趕緊的,不然他就要強行動手了。
她抿唇,試探著往膳桌前邊挪了一步。
下一刻,卻又倒退著蹭回去了兩三步。
???
孟璟一頭霧水地看著她,將手中的冬青釉碟放到她那邊,放低聲音勸:“試試?不一定怕的。”
楚懷嬋還是搖頭,也不說話。
他遲疑了下,耐著性子問:“以前遇到過什么事嗎?”
她仍未答話,但臉色卻明顯不好看起來。
他試著逗她:“被魚刺卡得死去活來了?”
“才不是。”
也是,她平時吃相還算文雅,那他就愈發搞不懂了,疑惑地看向她,眼神里帶了幾分探詢。
楚懷嬋本不想說,但一抬頭就見他這眼神,映著剛出東山之月,冷清之下,當真也添幾分柔情。
她低頭看了眼那碟他細心剔好的魚肉,猶豫了下,訥訥開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在外祖家里寄居過幾年?”
倒是提過,她似乎對她這個外祖敬重有加,時常掛在嘴邊。
他頷首。
她接道:“原因是我爹那一年調職到四川任缺,蜀地難行,他們便不帶我了。”
孟璟默默回想了下,確實也是在那一年,四川生亂,蜀地偏遠,這事成了塊燙手山芋,內閣臨時調楚見濡過去收拾爛攤子,豈料他倒將這件棘手事料理得很是漂亮,先皇欽提了他入京進戶部,后又輾轉調任禮部尚書以東閣大學士入閣,再一步步高升到如今的次輔之位。
如今赫赫有名的當朝次輔那一年在朝中才算是嶄露頭角。
現下憶起來,已是恍如隔世了。
他點了下頭,示意他知道了,但見她欲言又止,覺出可能還有隱情,于是問道:“是因為身子太差還是?”
她抿唇,緩緩點頭,輕聲說:“對外頭都是這么說的。”
他愣了下。
她接道:“那年父親去赴任的時候,本是帶上了我的,可是途中遇上了流竄的倭寇。”
她忽地住了聲,他仔細回想了下,那幾年里后軍都督府和韃靼的戰役打得很是膠著,戰事吃緊,朝中大部分兵力調集到北地,東南一帶倭寇趁亂而起,禍害了好幾年,后來等宣府戰勝北地戰事緩和,先帝才慢慢調兵將倭寇之患一舉滅除了。
那會兒倭寇雖是趁亂渡海而來并不成氣候,但無惡不作,兇名在外,別說尋常百姓,哪怕一般的官宦富庶之家也絕無抵抗之力。
她這般說,他幾乎便能想到些什么了,他甚至就這么明白了為何她親眼見到他殺人,也并不像尋常女子那般嚇得瑟縮作一團,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近乎怪異的平靜。
她尚在幼時,想必就已經見過更殘忍的場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