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然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54章 棲月閣夜話
孟璇從慶安巷出來, 路過那日同薛敬儀初見的巷口, 見著那株老槐樹, 不自覺地頓住了腳。
她靜靜立在樹蔭底下, 任由樹冠將她整個人一并覆住, 微微閉眼, 仰頭去感受天際僅存的幾片殘霞的光熱。
閉眼的時間久了,她裝扮又著實不算普通, 惹得身旁經過的路人都不由得跟著她仰頭往上望了望, 也不知是因她的舉止奇怪, 還是因為她的身份想來非富即貴。
她卻渾然不覺, 只靜靜感受著枝葉縫隙間傾瀉進來的光影。
直至,日頭傾倒在遠山之后,天際鋪染上一塊烏沉沉的布,槐樹上亦發了寒, 漸漸結了層白霜。
她總算平復下來,沒叫車馬, 自個兒緩緩往國公府走去。
昭德街上住的大部分都是孟姓子孫, 只是如今一代代下來,大多成了不大來往的偏遠旁支, 她路過第二處街口的時候, 總算輕輕嘆了口氣, 仰頭看了眼那塊非孟姓的突兀匾額。
那是當年祖母為她父親擇的宅邸,想著分家之后,她大伯為嫡長子必然是得承襲家業的, 也為她這個小兒子盡份心。不料西平侯卻大度得很,律法上雖說財產諸子均分,他卻半分沒要,幾代人累積下來的家產外加幾代高門貴女的嫁妝就這么全給了她這個不成器的爹,又說他們一家也就回來打仗時會帶上孟璟回來住上幾日給祖母請個安,國公府空置著也不好,這么好的宅邸不用也可惜,連宅邸也幾乎是一并贈予他們了。
但不成器終究是不成器,賭這東西沾不得,況她這個爹還是位專在賭場上做善事的老賭棍,混賬兄長更是吃喝嫖賭樣樣不缺,銀子大多捧給了外頭的心尖尖兒,她母親因為是續弦,出身也并不算上乘,打理家產并不見得心應手,卻又因小門小戶的那點小心眼而不放心交給外人來幫忙,以至于日子竟然一步步愈發慘淡。祖母如今年紀大了也不大管事,不知她這兒孫輩內里的齷齪,直至某日出府進香路過此處,恍然發覺連此處宅邸都換了匾額,一口心血嘔出來,從此竟也不大再像以前那般事事照料他們了。
她原本樣貌家世樣樣出挑,就算不是最上乘,但也決計不差,她也不知,竟然為何一步步走到了如此難堪的地步。原本議親在即,遞了名帖的公子哥也不少,但因著父親突如其來的停職,這事便又耽誤了下來。
如今天降一個薛敬儀,當日初初一見,她便總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春閨夢里人”,這才厚著臉皮去找楚懷嬋要了那把江固安琴。
可如今,一見他那幅小像,他又是那般說辭,她忽然覺出世事竟有幾分荒誕的意味來。
她強自苦笑了下,沿著昭德街緩緩往回走,鬼使神差地未走西角門,反倒是從東角門繞了進去,在東池邊枯坐了會兒。
將近月中,月圓風冷,秋霜四起。
她靜靜坐了小半個時辰,等腳上的酸疼都消得差不多時,往西邊看了眼那方小院落。
這方院落里燈火通明,楚懷嬋正叫人搬了張小幾到羅漢床上,隨即屏退了下人,只有時夏在旁伺候著,她便也沒了規矩,隨意盤腿坐了會兒,又覺不舒服,腳斜斜支出榻邊,拿腳后跟時不時撞著床沿玩,卻一直拿著她手里厚厚的一摞紙細細閱著。
她看一張便往幾上放一張,分成兩摞,一摞很厚,一摞卻只有寥寥幾頁。
她看得實在是認真,時夏忍不住勸:“小姐明日再看吧,東西在這兒又跑不了,夜里實在傷眼,您也別不在意。”
她自顧自地接過話頭:“等日后上了年紀,有得我哭的時候?”
她拿朱筆勾畫了幾筆,將手頭這頁放到少的那一摞上面,笑著說:“時夏,你怎么變得和我娘一樣?這年紀輕輕的,還沒嫁人呢便這樣,日后等你到了我娘那個年紀,可還得了?怕不是要將你孩子都念叨得滿地打滾了?”
時夏嘴角抽了抽:“小姐您怎么還這樣?都嫁人了也不見正經。”
楚懷嬋失笑,將手頭那沓厚紙往桌上一摔,佯裝生氣:“我看你才是越來越不像樣了!”
她這一聲裝得七分像動怒的樣子,時夏一慌就要請罪,她將手一擺:“得了,逗你的。去趟閱微堂,看看扶舟走前配的藥還有剩么?有的話拿一服回來。”
“什么藥?”
“……小侯爺的。”
她忽然覺著這丫頭沒有以前那股活潑和靈氣了,琢磨了會兒,覺著這怕不是被孟璟嚇成了這樣?自那日孟璟過來過一次,這丫頭便一直呆頭呆腦的。
她肯定地點了點頭,總算明白了為何扶舟出自大師門下還能把神醫招牌砸得稀巴爛,連點渣都不剩。
原是被孟璟給嚇的。
這丫頭風風火火地來回,取了服藥過來,說:“那邊說小侯爺的藥都是每日現配的,這服本是備著給當日晌午用的,但小侯爺當日走得急,也就剩下了,要不夠的話勞您派人去知會聲,他們再配些簡單的。”
她吃吃笑出聲來,楚懷嬋轉頭去看她,她總算憋不住,笑道:“那邊說,您現在過去,扶舟不在,給您新配的藥保證喝了不犯困,請您盡管放心。”
她沒忍住跟著笑出聲。
閱微堂這些人的嘴上功夫到底跟誰學的啊。
她笑了好一陣子,這才去研究了會兒那服藥,越琢磨越覺得那位神醫的話不錯,扶舟就是塊朽木,爛泥就別指望能扶上墻了。
她摁了摁眉心,總算是下定了決心,要替孟璟換個大夫。
她又拿起那摞紙看了好一陣子,正覺眼睛都有點泛酸準備歇下的時候,眼睛忽地亮了一下。這位佟姓郎中似乎還不錯,她正準備細看他家醫館的資料時,小丫鬟忽地進來報說孟璇來了。
孟璇除了當初過來找過她幾句嘴上不痛快之外,后來再未來她跟前煩過她,這幾日腆著臉過來也是有求于她,態度更是客氣,她本也就懶得和這等小丫頭計較,雖然不大舍得,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今日還是叫人將琴給她送了過去,后來萬叔又派人過來說這丫頭竟然還乖乖地送了銀子去賬房,恍然覺得這丫頭倒也還是有點長進。
她沒多想,叫人請了進來,見著人進來,甚至沒抬頭,仍舊在琢磨那張紙,笑道:“又想要什么了?江固安我可沒有了,若要別的同斂秋說聲就好,她知道辦。”
孟璇笑了聲:“二嫂這話說得倒是我不是了,這話叫有心人聽去了,豈非要說我上門來就是來討便宜的?”
難道不是?
楚懷嬋抬頭看她一眼,見她身后的丫鬟捧著一堆匣子,疑惑道:“今兒難道是有好處想著我了不成?”
孟璇揮手,四個丫鬟齊溜地站成一排,動作整齊地將匣子打開來,點翠簪,東珠墜,金鈿花……女子名貴飾物一應俱全,映著燈光,精致璀璨,令室內都添了幾分珠光寶氣之感。
楚懷嬋愣住,如今賬多交給萬叔管著,她偶爾得閑還會去點上一點,再送去給婆母過目,三方盯著,二房手頭自不富裕,這想是以前存下的積蓄,今日卻送了這般多過來,她眉頭不由得蹙起,略帶疑惑地看向她:“二姑娘今日碰到了高興事?”
孟璇不請自來便罷,還不客氣地湊上來和她套近乎,徑直坐到了她旁邊,伸手過來搭住她肩,笑道:“的確是碰見了好事。”
楚懷嬋“受寵若驚”,微微坐直了身子,將手頭的東西收起來遞給時夏,笑說:“有好事倒想得起來我了?”
孟璇目光還落在那摞紙上,將她圈出的“佟記醫館”記在了心里,這才道:“有事向二嫂請教。”
楚懷嬋“嘖”了兩下,揮手叫她帶來的丫鬟都下去:“有事說事,禮便免了。”
孟璇抿唇,等人都走了,又看了眼時夏,楚懷嬋揮手也讓人去了,她這才道:“想向二嫂打聽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