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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串念珠,九九歸一,八十一顆念珠,也的確是道家之物。
但時日已久,雖說她的好記性倒是不至于讓她將當日翠微觀里那人的身形完全忘記,但后來的煩心事一樁接一樁,她心思壓根兒就沒在這上面,在她的認知里,那事無非是當日為了不讓陳景元順心而使了點兒小壞罷了,她早將這事忘到了腦后,更放下了當初對孟璟起過的懷疑。
可如今這么一想,他和那人一比,身形的話,她當日草草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是像的,至于身高,陳景元說那人比她高出一頭有余,再加上左膝的傷,也都是對得上的。
可如果是孟璟,那他當日到底在做什么?竟然會出動北鎮撫司來追殺他?快刀殺人,陳景元這柄刀,可不是誰都用得起的。
可如果不是他……皇帝當日為何臨時起意下了這道詔書,這也耐人琢磨。
她有些發懵地看了眼書房里煥然一新的陳設,佛頂珠的淡香縈繞在鼻尖,竟然令她這顆紛亂不止的心緩緩平靜了下來。她迫自己壓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目光無意中又落在“不堪入眼”四個大字上,瞬間被氣笑,此等莽夫,翠微觀那等雅地,不像是他會去的。
她后知后覺地發現,她竟然在找一個根本立不住腳的理由給他開脫。
她發了好一陣子呆,起身去添了些檀香,她一直聞不慣檀香的味兒,一聞便腦袋發悶四肢無力,平素甚少用此香,今日卻借著這股熏香的勁兒,又瞇了半個時辰左右,迫自己將這事忘了個干凈。
酉正時分,東流過來請她,她剛醒不久,整個人還發著懵,迷迷糊糊地跟著他穿過菁華門,徑直到了東北角角門。她甫一上馬車,孟璟一看見她這原封不動的裝束,眉頭蹙起,“下去”兩個字都到嘴邊了,又默默閉了嘴,轉而吩咐東流:“夜里涼,讓斂秋送件衣裳過來。”
楚懷嬋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個兒,猶豫了瞬,對自個兒的眼光產生了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懷疑,抬頭看他,確認了一遍:“真的很丑?”
“嗯?!?
“……哦。”她默默閉了嘴,沒再和他爭論什么,安安靜靜地等著斂秋送衣服過來。
孟璟就這么目不斜視地盯著她,她本不大情愿,見他不肯罷休,撇了下嘴,不大爽快地將披風穿上。仲秋時節,傍晚時分,天尚且熱著,斂秋聽說孟璟吩咐的是怕晚間回來晚受了涼,特地挑了件厚薄適中的披風,她甫一套上,就覺得熱氣徑直往上躥,不一會子便被烘紅了臉。
孟璟淡淡瞟了眼她這渾身不自在的樣子,眼瞼半闔,隨口道:“熱就脫了,擱我跟前,拘什么禮?”
“……”
不是你叫我穿的么?
楚懷嬋懶得搭理這一會兒風一會兒雨的瘋子,微微將領子往下褪了褪,掀起簾子去看窗外景色。
這地兒雖地處邊塞,長年受戰亂之苦,夜里竟也華燈滿目,集市上熱熱鬧鬧人聲鼎沸。
她怔怔地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她曾從旁人嘴里聽來的那些關于身側這人的故事。傳聞里,他年少英杰,十三歲隨父上陣殺敵,戰功赫赫,從無敗績,更曾只身率五百鐵騎深入韃靼后方,生擒敵軍大將,親于午門獻俘,得先帝親自接見,御賜飛魚服。
近三十四年以來,韃靼日趨強盛,九邊重鎮飽受其進犯之苦,無一日安生日子可過。可那一仗之后,整整兩年,宣府身為九邊之首,竟然再無大型戰事。
她沒來由地想起那日他陪她去見兄長,他在陽河邊上漫不經心說起的那句去給河道衙門打個招呼讓修整棧橋。他說這話的時候風輕云淡,仿佛壓根兒沒意識到,他如今既未襲爵又無差使在身,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都事,竟然隨意使喚起了河道衙門那些官階比他高上許多的官員,而東流也想也沒想就應下了。
其實啊,在宣府這些邊地百姓眼里,孟門五代,已和護佑他們一方安寧的神明無異了吧,當地官員對他們,大抵也有一絲別樣的尊重。
這之后,再下一場戰事,就是五年前,韃靼鐵騎長驅南下,一路勢如破竹,西平侯親回宣府掛帥上陣竟也連連敗績,敵軍直逼紫荊關,京師岌岌可危,惹得龍顏大怒,御駕親征,親到宣府迎戰。
卻不料,這一戰,竟然改變了朝中格局,造就了如今這般局面。
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車簾,轉頭看向孟璟,他雙眼微闔,靜靜倚在馬車壁上養神。他眼角微微上翹,睜眼看人時其實會無端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但這般閉目養神時,整個人都顯出一種沉靜和儒雅來。
她忽然有些不確定地想,那些把他說成疆場修羅的傳聞是真的么?
若她不認識他,若說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或是個閑散家中無所事事的勛貴子弟,她也必然是相信的。
可就是這么一個人,那雙白且修長到近乎有些秀氣的手上沾著無數鮮血不說,更曾歷過無數艱難險阻,一步步地從深淵谷底爬起來,才成了如今這般,她所看見仿佛隨時都超然世外淡然處之的模樣。
她手肘撐在膝上,托腮看向他,就這么看了好一陣子,后知后覺地明白過來,自那次后,她后來再去閱微堂,斂秋都找了托辭推拒,想是他開過口不得再去,但方才他卻特地讓她過來送衣服,其實……聽起來,倒有幾分變著法地抹過當日之事的意思。
興許,這竟然是這莽夫難得良心發現的一點悔改之意?
她對這發現實在是有些驚奇,將早間被那串念珠擾亂的心神都一并徹底收了回來,半晌沒眨過眼,就這么直楞楞地看著對面的人。
她看得實在是有些久了,孟璟懶洋洋地將眼皮掀起一條縫,百無聊賴地問:“還沒看夠?”
她先“啊”了聲,隨后才反應過來他原來并沒有睡著,尷尬地收回目光,又覺得這般實在是太做賊心虛,故作鎮定地重新看向他,點了點頭:“沒。”
孟璟啞然失笑。
他重新閉上眼,聽她在那兒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半天,最后拋給他一物,他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憑觸感判斷出來……居然是一個銅板。
他嘴角抽了抽,聽見她笑著問:“小侯爺,你平時去秦樓楚館,一個晚上多少銀子啊?”
“……”
好歹算半個大家閨秀,真夠不害臊的。
她見他不答,繼續道:“我就看會兒,一個銅板兒估計也該夠了吧。”
勁風破空而來,她趕緊往旁一躲,等動靜停了,這才看向一側,那枚銅板正正嵌在馬車壁上,完全沒了進去。
這要是打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地倒吸了口涼氣,覺著有些后怕,正想要說句話討饒,他先一步開了口:“楚懷嬋,我看你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就仗著有母親給你撐腰?”他冷笑了聲,手微微握緊,“想找死還不容易么?”
得,大概又要擰斷她脖子了。
識時務者為俊杰,屈服于暴力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她非常有氣節地服軟:“小侯爺,我……”
“閉嘴?!?
“哦?!?
她蔫蔫兒地閉了嘴,又悄悄看了他幾眼,這才訕訕收回目光。
等人聲越發鼎沸之時,東流吁停了馬,請他們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