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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璟覷了楚懷嬋一眼,他擺手:“無妨。我這妹子,見識不低,小侯爺日后可知。若非必須瞞她的事,大可坦誠,否則很有可能弄巧成拙。”
孟璟猶疑了下,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四周,見畫舫已到河中心,四周俱寂,闃無人聲,這才沒阻止這缺心眼酒后失言。
“就是和你們的指婚詔書一并送出來的。唔,兵部右侍郎被外放到陜西做巡撫,這人曾任過陜西布政使參政,現(xiàn)在又跑去贊理陜西軍務,經(jīng)略陜西三邊事宜,還真是……呵,說是兵部和吏部共議出來的好法子,小侯爺聽說了嗎?”
“聽說了。”孟璟點頭,淡淡道,“楚閣老力排眾議票擬的么,為此還加銜少保,遷謹身殿大學士,恭賀令尊高升。”
楚懷嬋怔了下,這事怕是在她離開京師之后才發(fā)生的,來宣府的路上,她哥竟然也沒告訴她,她全然不知情。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他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這目光。
楚去塵客套了句,他又笑道:“令尊加少師銜,擢內(nèi)閣首揆指日可待。”
楚去塵沒理會他這恭維話,反而輕聲嘆了口氣:“文官領兵,又開始了啊……前朝便是因此到最后無將可用,落得個被趕出京師偏安一隅的地步,萬歲爺,糊涂啊!”
孟璟沒出聲,面無異色地端起一杯酒去緩口中的苦澀。
楚懷嬋“誒”了聲,顧不得禮數(shù),也顧不得被他方才兩句極為疏離的恭維話所激起的異樣情緒,起身將他杯子奪下:“小侯爺,你身上還有傷,方才也喝過兩輪了,適可而止吧。”
他默默收回手,白了她一眼,但果真也沒再打那杯酒的主意。
楚去塵繼續(xù)道:“不光是這個,兵部如今在議重提武舉的法子,要讓兵部文官去掌武舉事宜,讓武將為文官門生。呵,小侯爺,你信不信,從甘肅往東,九邊重鎮(zhèn),一個都跑不了。”
缺心眼兒“嘿嘿”了兩聲,接著道:“到時候,武官勛貴怕是要就此沒落再無東山再起之日……你們宣府的總兵官,就再也不是什么鎮(zhèn)朔將軍了,早晚得變成兵部派出來的巡撫,說不定就是現(xiàn)在那個大肚子的兵部左侍郎。也不對,宣府為九邊之首,位置重要,興許是特派總督加兵部尚書銜也未可知。”
孟璟垂下眼眸,將腕上的念珠取下,繞在掌間數(shù)珠子:“九邊重鎮(zhèn)總兵官若能掛兵部職銜,戰(zhàn)時調(diào)動軍隊更為方便,也算是好事一樁。”
“好事個屁!簡直荒唐!”楚去塵不以為然,口不擇言,見他不再動杯,干脆直接拿了酒壺灌酒,“五軍都督府統(tǒng)兵、兵部調(diào)兵互相掣肘的格局早已定下,多年未改。如今兵部居然想一腳將五軍都督府踢成個空殼子,金算盤倒是打得好!”
“文官節(jié)制武將嘛,歷朝歷代穩(wěn)定下來之后都是如此,無需在意。”
孟璟拇指停住,按上食指指節(jié),幾乎要將卡在此處的那顆念珠化為齏粉,可聲音仍舊聽不出一絲波動。
楚懷嬋抬眼看向他,見他面上沒什么反應,這才看向她這位半點兒不設防的大嘴兄長,剛要說句什么,楚去塵又搶先一步道:“小侯爺方才說的,其實才不是什么穩(wěn)定下來之后吧,而是……中晚期吧?”
孟璟還在斟酌措辭,楚懷嬋卻先一步慌了神,看向她這個缺心眼的兄長,出言阻了他接下來的話:“哥,你醉了?”
“嗯。”
“……我說呢,你個窮翰林跟著瞎摻和個什么勁兒。”
楚去塵擺擺手:“嗯對,不瞎摻和。就是剛才和巡關御史多掰扯了幾句,想遠了想遠了。”
他說完又覺不對,趕緊補了句:“誒不對,你說誰窮呢?”
“說你呢。”
楚去塵白她一眼,因著酒勁上頭倒也沒像平日一般同她斤斤計較,而是又轉頭過去看孟璟還要再瞎說幾句什么,楚懷嬋無言,生怕他再說出方才那些容易惹禍上身的話來,趕緊岔開話題將他注意力拉回來:“哥,你還記得你叫我出來要交代什么嗎?”
“記得。”楚去塵隨口應下,又喝了杯酒,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臨行前家里人的叮囑,這才道,“爹說京師路遠,叫你不要麻煩小侯爺,無需歸寧。”
楚懷嬋低頭,低低應了聲“好”。
孟璟看向她,她垂首避開了這目光,一如方才他避過她。
楚去塵拖長了聲音接道:“娘說,讓你安心侍奉夫君,自矜持重……”
楚懷嬋猛地推了他一把,他一下跌到地上,酒醒了幾分,恍恍惚惚地回想起自個兒剛說了什么,但沒能明白她這反應的緣由,只覺莫名其妙,于是接道:“的規(guī)矩該丟就丟,要盡心……”
她氣急,一杯酒直接潑在了他臉上。
孟璟一怔,敢情她還真敢潑臉?昨晚上說的平常使點兒小壞捉弄捉弄她哥的話也不是玩笑?
“干什么你?”楚去塵甩了甩頭,迷迷糊糊地出去洗了把臉,回來之后酒徹底醒了,趕緊沖自家妹子賠罪,“不是,我剛才說錯話了,本來是要私底下同你交代的,哪知道吃醉酒了。妹子出嫁,又是小侯爺這等人物,當哥的心里高興,你就別生氣了。”
他癟了癟嘴,壓低聲音弱弱道:“再說了,不是你先問我的嗎……明知道我吃醉酒了。”
楚懷嬋忽然起身往外走,飛速地在眼角抹了下。
楚去塵背對著她,沒瞧見她這動作,孟璟卻全數(shù)收進了眼中。
他嘴角彎了彎,被從天而降的指婚詔書砸中、被迫遠嫁給他這種人沒哭,新婚之際便被他扔在孤庭獨院沒哭,方才和他斗法生悶氣也沒哭,這么簡單的一句話,居然哭了。
楚去塵思忖了好一會,才確定她是真生氣了,可琢磨不出她到底為什么生氣,只覺摸不著頭腦,便沒去找她賠罪,反而沖孟璟行了個禮:“小侯爺,我這妹子,說真的,自吹自擂地說一句,真的挑不出錯來。”
孟璟一哽,你的榜眼帽子是靠你爹買的吧?
再說了,剛才潑你一臉的,好像也是你這挑不出錯的妹子。
他繼續(xù)道:“我這妹子是在外祖家長大的,外祖年紀大,自然也疼小輩,給慣出了些不知好壞的倔脾氣。若她日后脾氣上頭,或是做了什么錯事,小侯爺該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該罰便罰,也別留情。就一點……”
他走遠,從下人手中接過一盒珍品露微,遞到孟璟跟前:“她氣性高,若實在抹不開面子不肯服軟,還請小侯爺多多擔待,給她些時間。她心思通透,總能想明白的。”
孟璟看著那盒茶葉,胃里開始不自覺地犯惡心,那一肚子茶水仿佛都在翻江倒海,他這才終于想起來出門前扶舟曾提點過他一句楚去塵這人是個真茶癡,但之前叫楚懷嬋一通瞎攪和,他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茶癡就這么在他跟前彎下了清高翰林們自視甚高的腰桿,屈著身子為他唯一的嫡親妹子要一句承諾。
他這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這人拜帖里有話要同自家妹子交代的說辭不過是個幌子,畢竟再有什么話,這一路也該交代得差不離了。今晚這一場宴,說白了,不過就是非要從他嘴里逼出一句對她的千金之諾罷了。
蛾眉月清輝靜靜灑在寬廣的河面上,漾起一陣波瀾。
他看了許久,也不知應的是前一句還是后一句,總歸是應了一個“好”字。
第21章
那晚從護城河上回來的時候,楚懷嬋問過一句孟璟,她那個拎不清的兄長到底同他說什么了,畢竟……同爹娘的半無奈半嘆惋不同,她哥對這門親事甚為滿意,對孟璟則更是贊不絕口,那晚說高興自然也是真的,不然也不至于當真酒后失言到那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