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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璟如今雖因腿傷只掛了一個都事的銜,但畢竟是西平侯世子,又曾隨父從軍多年,在整個后軍都督府聲望頗高,說整個萬全都司的兵力都握在他手里,興許不算夸張。
皇帝覷了楚見濡一眼,嘆了聲:“畢竟是鎮國公后人,世代拱衛京師,戰功赫赫,軍中威望甚高。若無異心,朕自當重用。若有異心么……”
那自然得連根鏟除,哪能把親外甥女交代進去?
況且,萬全三衛就駐在宣府城內,他今日說要將這三衛劃撥給孟璟,孟璟居然半點沒猶豫就給推拒了。
皇帝這話只說了一半,楚見濡斟酌了會,恭謹道:“皇上器重,可小女愚昧,恐負重托。”
“令千金聰慧,朕見識過?!被实垲D了頓,“更何況,朕也沒別的意思。孟家五代鎮守宣府,閣老也勞苦功高,都當賞。朕來做這個媒,是應當的?!?
皇帝執朱筆,將這張票簽批紅照準,又將筆擱下,這才看向他,緩緩道:“令公子榜眼出身,文采斐然。老六也到了該開蒙的年紀了,等送親回來,擢侍講,去授詩書講經筵吧?!?
楚見濡額上的汗終于消了下去。
“知道這旨該如何擬了吧?”
“話說到這份上,臣明白了。”楚見濡叩首,“臣代小女謝萬歲爺恩典,恭?;噬先f壽齊天?!?
夜雨飄忽,宮城里的雨水一股腦兒地匯集到云臺下。
方寸之地,藏污納垢。
楚懷嬋等了小半個時辰,終于等到父親從東門樓上下來。兩人一塊出宮,他喋喋不休了整整一個時辰,無非是翻來覆去地說些造化弄人,但日子還得繼續過的話。
這許許多多的叮囑掩在這場雨下,悄無聲息地匯進渾河,了無蹤跡。
這場雨也越下越大,一直持續到了六月十九。
雨過天晴,楚懷嬋終于等到了這道從天而降的旨意。
接完旨,她仰頭看了一眼輿圖。
邊塞重鎮宣府。
鎮國公第五代后人,西平侯世子孟璟,她的未來夫婿啊。
第10章
當年備受太|祖爺寵愛的孫輩到宣府就藩時,大肆擴建城池,至今日,哪怕是軍事重鎮,萬全都司轄下衛所軍隊駐在城中,這座城池仍舊還是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婚期定得急,六月十九始下的詔書,七月初二即成禮。
這日空氣中氤氳著濕熱的水汽,悶熱感循著衣衫縫隙往人衣衫里鉆,層層疊疊的大紅霞帔下,楚懷嬋的肌膚起了一層薄汗。
昨日宿在城外驛站,今日一早,時夏將她叫起作嫁妝,喜娘替她三梳時她甚至還有點打瞌睡。
等儀仗隊伍行了大半日,到宣府城外時,她的心里已經沒了任何波動。
她發現自個兒既沒有剛得知這消息時的那份錯愕與強自鎮定,也沒有真正接到那道圣旨時的我命不由我的宿命感,反而只剩一潭死水。
她悄悄將喜轎帷幔揭開一角,去看這座威名遠揚的城池。
她目光落先落在門樓的匾額上,“著耕樓”三字在日頭下閃著金光,隨后才一點點地下移到城門題字上,曰“昌平”,盛世昌平啊,又與她何干。
她笑了笑,心里泛起了點苦澀。
等感受到轎攆一步步地進月門,入甕城,最后再進到昌平門后時,她終于意識到,她這一生,就要真正扎根在此了。
時夏在轎外輕聲提醒:“小姐,入城了?!?
她回過神來,將帷幔緩緩放下,等剩最后一條縫隙時,她忽然見著了孟璟的身影。
她遲疑了下,迅速將帷幔放下,遮住了最后一絲日光。
時夏在轎外低聲說:“小姐,姑爺親自來了呢?!?
她沒出聲。
時夏再次交代了一遍那些已經重復過了許多次的話:“西平侯的府邸在京師,因為五年在宣府打仗時負傷,就近留在鎮國公宅邸養傷,夫人也就帶著闔府歸還祖宅。府上有位老夫人,侯爺是長房,因為當日入京時二房老爺尚未成親分家,侯爺說國公府空置著也是浪費,就讓二老爺先住著,到后面侯爺回來,兩房也就一塊兒住著了……”
“行了,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彼驍嗔撕筮呉婚L串交代。
炮仗聲不絕于耳,時夏也從善如流地住了嘴。轎夫落轎,她這才覺出失儀,趕緊慌里慌張地將蓋頭蒙上。
喜娘扶她下轎,將紅綢交予孟璟時,她忽然聽到了一聲極低的笑聲。
這聲音太過熟悉,那點向上揚起的尾音,她每次聽到,都不太舒服,總感覺他在嘲諷旁人。
眼下……他嘲諷的,怕只有她了。
她忽然驚覺,她所謂的心如止水,就這么在一聲低笑前潰不成軍。
對于這門親事,她雖不見得愿意,但他那樣的人,想必更不愿吧。
“拿蓋頭擦眼淚了?”
“?。俊?
“要不是鳳冠擋著,蓋頭可能早被你踩在腳下了。”
她趕緊稀里糊涂地扯了扯,也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尷尬,總之手腳不大利索,她胡亂扯了半天,眼見著真快將這塊破布整個扯下來時,腦后忽然傳來一股力道,替她將喜帕理正了。
她正要道謝,身前傳來一陣灼熱,他先一步開了口:“步子大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