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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詫異了下,兩日后萬壽,父親這會子按理應在外朝籌備萬壽事宜,況且等閑無事他也并不會找她,今日這般她剛回來就要留下她說事的做派則更是奇怪。
她有些遲疑地看著管事,管事卻對楚夫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老爺請夫人去趟書房。”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安,沒來由地想起昨日夜里那個“禍”字。
母親去了很久,回來時雙眼通紅,她迎上來問情況,父親這么多年沒對母親紅過臉,今日這情景實在是奇怪。但母親一見到她,拍了拍她手背就開始哭,啜泣聲不斷,哽咽間一個清晰字都說不出來。
楚懷嬋無法,只得拿了手帕替她仔細擦了擦眼淚,柔聲寬慰:“娘,別哭了。爹要是做得不對,那就給我說啊,我和哥哥都站在你這邊。”
楚夫人手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眼淚又止不住如泉涌,瞬間不敢再看她,趕緊低下頭拭淚:“你父親找你,去吧。”
她愣了愣,乖乖進了書房。
楚見濡正在翻她前幾日讀過的閑書,他平素公務繁忙,等閑沒空和女兒交心,今日抽空回來一趟,難得有閑心,隨手抽過一本書,問了她幾句典故。
她嘴上對答如流,心里那股不踏實的感覺卻一點點地強起來,奈何尋不到突破口,只得生生憋回胸腔之中,灼得五臟六腑都疼。
幼年時期在江浦,白日里母親手把手地教她詩詞字畫,父親每日下值以后就會像現在這樣將她和哥哥叫到跟前,事無巨細地問他們功課。
她年少聰穎,幾乎過目不忘,兄長雖長她年歲,見識遠勝于她,書本上的功課卻往往比不過她,大部分時候都會輸給她。
每每這時,父親就會獎勵她一本厚書,若是當真高興了,則會獎勵一本孤本,說女子無才便是德都是假話,貌是花葉,才方是根。
父親說:“當年給你取這個名兒啊,心懷嬋娟,女兒家,要有顆七竅玲瓏心才行。”
她目光落在父親的幞頭上,幞頭未能罩嚴實的鬢角已隱隱見了一絲白,終究是上了年歲,又操了太多心,歲月不饒人。
她有些遲疑地喚了聲:“爹?”
楚見濡回過神來,將書卷隨手掩上,目光落在那一摞書上。
楚懷嬋入京不過兩三年,自己院里的藏書比之他的差得遠,一般缺了書會差人到他這兒取,若遇孤本,則會親自過來在他這兒看,看完并不帶走,規規矩矩地放回原位。
偶爾起了心思,會夾一頁便箋在書里,通常就是給他請個安,等他下次在繁雜公務間得了閑、打發時間翻到時,就會會心一笑。
最底下那本是他所著的《江浦水利》,當年在江浦任上,他開始著這本書,后來任滿升遷,掌應天府事任間終于成書,但也沒改這名字。武英殿大學士之名不是白擔的,他這書雖以一個小縣作名,但放眼天下也能通行之。
只是這等書,本不該女兒家來看啊。
他翻開這本書冊,里頭果然夾了幾頁小便箋,紙是燕子箋,字是衛夫人簪花小楷,是他曾經特地囑咐她母親教給她的最為規矩的字體。
便箋上只有“請父親安”四字,隨意寫下,卻又工整端正。
他端詳了好一會,有些不忍地開了口:“萬壽那日,隨你母親入宮。”
新皇敬重兄長,先帝駕崩的頭三年,都阻了朝臣和大內提萬壽的話。去歲宮里開始重新操辦萬壽,當日她陪著母親一塊入宮賀壽,今年也算駕輕就熟,他原本不必這么特意交代一句。
楚見濡抬頭看她一眼,他這小女兒是在應天府的煙雨里養大的。后來他輾轉各地為官,她那幾年身子骨又不大好,他舍不得她受奔波之苦,也就一直將她寄養在外祖家里。
江南調里浸淫長大的女兒,膚白貌妍,身子骨里帶著一絲別樣的軟。
可他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這并不是她的全部。
哪怕她是他從前最喜歡的小女兒,他也不曾了解過她。
他忽然有些遲疑,但猶豫了下,還是開了口:“萬壽過后,萬歲爺第一次大選。”
她怔愣了下,本朝后妃皆出自民間,不選高官女。她這樣的身份,大選本與她無關。
楚見濡起身,將便箋夾回書冊,再放回書架。他坐回去,一抬頭又看到這本實在是礙眼的書,又起身取出來,走到后頭,選了列最不常用的書架放了進去。他的聲音從書架后傳來:“你前幾次入宮,萬歲爺贊過一句姿儀天成。”
“重臣之女入宮,雖不能為妃以上品級,但你這樣的才貌,心思也這般通透,入宮也不會……”他遲疑了下,深深吐出一口氣來,很肯定地自我安慰道,“必然不會吃虧。”
楚懷嬋徹底怔住,皇帝雖然剛過而立兩年,但比她還是大了翻倍有余。
她低頭看向鞋尖,方才下馬車時不小心濺到了點污漬,當時還不覺得,如今卻覺著礙眼,她攏了攏裙擺,將鞋履全部遮了進去。
楚見濡仍沒從書架后方轉到前頭來,她向他那邊望去,一眼看見他的緋色衣袍下擺。
書架縫隙里露出他胸前的錦雞補子來,這身榮耀加身的官服是他引以為傲的根本,他從寒門出仕,一路如有神助,青云直上。不惑之年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入閣,恰逢今上登極,內閣大換血,令他撿了個漏,得賜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補次輔缺。
她好半晌才恢復了點神志,試探問:“是爹的意思?”
她余光瞥到錦雞前那本厚厚的禮部條例,她這個曾任禮部尚書的父親,上掌天子禮節,下管民間禮俗,尊禮崇德,說天下萬事不過一個“禮”字。果然,他出了聲:“皇帝壽誕,不能再這么素雅,不合禮數,記得穿喜慶點。”
他到底沒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從書架縫隙里沖她擺擺手:“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這次進了宮,就不必回來了。”
昨夜對上陳景元時,她還想到他曾慨嘆——人啊,不能光為利益過活。
她在原地站了許久,才恭恭敬敬地跪下,沖掩在書架后的他叩了個頭:“謝爹爹多年養育之恩。”
她起身出門,余光瞥到熏香煙霧將盡,又折返回來,替他添好香,這才微微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出門。
母親在門口等她,見她出來,忙湊上來,她想要聽到一句解釋,抑或者一句安慰,可她只聽到一句“你父親都和你說清楚了?”
她默默推開母親搭過來的手,徑直往自己院里去。
楚見濡跟出來,楚夫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沖他發脾氣:“你怎么想的你,你看看,本來好好的,這不是生氣了?”
“生氣有什么用,”楚見濡淡淡嘆了口氣,“她生在這個家,我錦衣玉食將她養大,從來沒讓她受過一點苦,到如今……我也不是存心讓她去受這個委屈的是不是?”
楚夫人雙眼通紅,他說的其實沒錯,一朝天子一朝臣,五年前先皇親征駕崩,隨駕的先太子亦不幸遇難。先皇膝下無其他皇嗣,兄終弟及,今上登極,他憑著迅速轉舵才能坐上今天這個位子。
不像幼帝登基,還需輔臣維持朝綱,中年登極的帝王,歷來鐵腕。
今上雖然是個例外,心性仁慈寬宏,并未清洗舊臣,但到底是舊臣,心底也未必沒有芥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