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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身軀的重影幾乎穿胸而過,恥感侵肌蝕骨,頃刻席卷全身。復道中傳來夏司寢的腳步聲,嚴禮越想忍耐,身體就越發不聽使喚,情液流淌不住,被緊握的性器抽動著射精。全部的感官已蕩然無存,空氣遽然涌入口鼻,如在魂飛魄蕩的最后一瞬從夢中醒來。他伏在榻上咳嗽著,遍體顫栗,腿根的長筋時而抽痛。最先恢復的感官是嗅覺,他聞見氣味,腥膻難聞,隨后才意識到那是他自己。歸根結底,他在陛下跟前只是區區男子,赤身裸體、纖毫畢現,嚴禮羞愧難當,將臉容掩進臂彎,難以抑制地低聲啜泣。
夏舜華與五名年輕世夫捧著薔薇水、南果梨和團龍寢衣進入東暖閣后,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青溪宮侍郎如小貓似的趴在陛下肩頭,見陛下撫摸著嚴侍郎的脊背,笑吟吟地安撫著,也時而伸手碰一碰。
“好了,儀卿,不哭了?!奔К搵S只是嘴上這么說,她其實很喜歡儀卿潸然淚下的模樣,臉頰上重重迭迭的淚痕、色若海棠的眼瞼和雙唇,有種白天沒有的脆弱感,濃云似的黑發修飾肩頸,微妙而恰到好處的艷麗。夏舜華伏地告進,很識相地沒有諫言,說什么‘秋日早臥早起,使志安寧,順應陰精,以緩秋刑’之類敗興的話,只是上前來默不作聲地為她擦洗。姬瑩婼將濕漉漉的手掌攤給夏舜華,另一手撫摸著儀卿光線昏然的腰背,嘆道“嚴侍郎是喜極而泣。”她抬眸望向夏舜華,說“你明日告訴皇后,將永樂宮的偏殿好好打掃布置,讓嚴侍郎搬進去?!?
永樂宮的偏殿已經閑置數十年了,從前是給準備招孕的侍郎們居住的。未免男子獨處時憊懶,違反誡約,做出逾矩失當的行為,日后影響胎兒,民間通常讓男子住進狹窄的耳房,并拆去后窗的窗屜與紗簾。與長輩的居所僅僅一墻之隔,來往串門的叁翁六舅時不時向屋內瞥一眼,男子自然不敢松懈。宮里實際上也差不多,只不過永樂宮配殿的后窗裝了透明玻璃,蚊蟲飛不進來。愣怔片刻,夏舜華露出驚喜的神色,伏地祝賀道“愿陛下心想事成,永綏吉劭,玉麟投懷,喜得寧馨。恭喜嚴侍郎,得延瓜瓞。”
下午時候,太醫們也是這么祝福她的,事實上,姬瑩婼是覺得這話祝得有些太早。萬一招不來呢?萬一招來是個男孩兒呢?萬一在肚子里沒長好,長壞了,又或許生不下來。要么生下來了,卻喂不大呢?但這無非只是吉祥語,聽個樂兒也就罷了,干什么非要抬杠不可?大半夜的,再嚇破舜華的膽子。
“好,但愿如此。”姬瑩婼感到一種事關心靈的困倦在此刻涌上眉間,混亂虛乏,沉浮不定。她忽然覺得很煩,連珍珠都在她這思緒的片刻轉圜間變得沒那么討喜了。洗漱之后換上寢衣,她站起身,說“秋日早臥早起,對身體有益。孤去就寢了,你們各自回宮——舜華,不要跟著,將嚴侍郎好好送回天祿殿?!?
輔佐姎婦生育是件極嚴肅的事,被選擇之后調理身體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修身養性,規范言行。舊說男子元陽逐物變化,秉質未定,胞脈狩之,則陰陽合為胎,故自初納于姎婦將產,飲食居處皆有禁忌。食野味,令女多厄;嘗腥辛,令女多??;飲酒漿,令女心淫。太醫說得頗為晦澀,不過姬瑩婼很快就明白了其中關竅,孩子們始終安靜地依附在她的胞脈之中,為父精所驚醒,外出巡狩,與精相合,則陰陽備、日月滿,珠胎結。腑臟骨節皆未足成,定然會受到生父的影響,所以選了身體健康的男子還不夠,在妊娠之前,須得嚴格規范他的飲食起居、一言一行,以免胎兒在生長過程中多病羸弱,又或是神魂誤入歧途。
當年四皇姨在皇姥姥的跟前陳情,顛來倒去就是這么一個理由:她常年在母親的胞絡中安睡,耳濡目染的是圣人教誨與天女明德,卻犯下難以容宥的重罪,定然是新合為胎時受到了生父的累害,才會滋生這般瑕質。姬瑩婼知道皇姥姥會寬恕四皇姨,原因嘛,就和容姃姨母投湖以后,她褫奪誠惠皇后的位號、追廢為御夫一樣。容姃姨母勤政為民、知人善用,對時局洞若觀火,處事滴水不漏,這都是皇姥姥一手培養。而傲慢驕縱、貶損姊妹,甚至于折墮后性情酷烈,辱沒夫婿,毆死宮人,沉迷于酒色丹藥,為所欲為,也都是皇姥姥縱惡容讓。即便心知肚明自己有錯,皇姥姥還是遷怒于早逝的誠惠皇后,全然不論當年是怎樣一心偏愛:誠恭皇后尚在人世,她就已先詔赦天下,追封誠惠皇后。
從東暖閣到后殿短短百步路,姬瑩婼神思忙蕩,篤篤有聲的步伐在昏暗的穿堂中回響,壓抑如同陰雨天。從前她問過皇姥姥,如同母皇那樣的悲劇究竟為何會在寰宇間上演。皇姥姥說這其實也尋常,天下女子,只要決定生育,都是一樣的,所謂朱門寒戶、高低貴賤,也只不過是強加于人的叁六九等,是母神偏疼某位女兒。哪怕她的母皇長養在宮闈,寒暑不懼,衣食無憂,在生她時也仍然痛貫六經。只因生命是貴重的,而非任由生殺的游氣與塵埃,只因人是人,對死亡、疼痛、分離、永別的悲傷與恐懼之情,總是在幸福和滿足后接踵而至。
人生注定是悲慘的,這才使得文字和語言有了偏義。離合悲歡如何無情?使人憤恨的僅是‘離’與‘悲’而已。四皇姨破罐兒破摔時總說‘一生浮夢,浩蕩百川,任她流水向東西’,盡管嘴上不承認,但她心里想的就是西。否則江海東逝,日夜無歇,流年偷換,無有窮極,何故單獨拎出來提一嘴呢?
穿堂正對著后殿‘坤乾生始’的匾額,透著燈火的明瓦之下,枯死的飛蛾層層迭迭。姬瑩婼停住腳步,十余名帶刀禁衛前插手侍立的是北堂霧豹,御賜的鏨金戰刀抱在懷中,正二品的武職官服是寶花獅子紋的深紫繡袍,與其格外相稱。見她原地駐足,并未上前,霧豹愣了一會兒,將佩刀遞給身旁同僚,朝她走過去。
“陛下何念?”霧豹站定在門檻前,單膝跪地,手肘撐于膝上,抬起頭凝望著少帝的雙瞳。她不語,沉默如積金,片刻,往后讓了兩步,低聲道“進來。”
其實北堂霧豹大概知道是為著什么事,她起身踏進穿堂內,回身闔門,橫起九龍鎖。下午時候,陛下忽然問她,日后給皇女取什么名字好,問完便翻著字典挑了幾個,說姚字很好,美哉德乎,姚姚者乎。媖還可以,兩山相重,英華沉浮。嫬也不錯,以己度人,以心度物,疆嫬而行,仁也明也。那時霧豹沒有諫言,只說都好。
“弘涎殿后殿的匾額之后,有我的遺詔。”姬瑩婼已和兩位皇姨商量過了,峽藩府徽王家中有四房姊妹,第叁房婭孫時年廿二,育有一女,元德充美,堪當大任。若她罹難,則需要北堂霧豹親往迎接徽王婭孫進京,萬一政局不穩,蘇家五虎雖勇猛卻年輕,沒準兒還要起復北堂小姨,周旋諸方勢力。姬瑩婼攏了攏寢衣,感到頗為氣結,吩咐道“增派人手,封鎖弘涎殿,擅闖宮門,徒兩年,殿門,徒兩年半,持杖者名加二等,立斬無赦。”
“是?!北碧渺F豹頷首領命,長睫緩慢扇動著,徐徐抬起眼簾,道“從前在大營里,常聽娘說心不可隨物而轉,心轉則境隨,須是波濤夜驚而明河在天,陰霾翳空而豐草爭茂。陛下心神不寧,恐與先帝作后塵,生育一事,理當叁思而行?!?
“我已傳過口諭,將嚴侍郎遷至永樂宮偏殿,以待來年秋狝。我若翻覆無常,舉棋不定,他要被人銼磨到什么時候?”
霧豹的雙眸如星如火,道“那又如何?”
姬瑩婼被她噎了一下,叉腰,又放下,覺得好像也是這么回事兒?!暗摇奔К搵S話到嘴邊,忽然有些忘了自己要說什么,她往后瞥了兩眼,席地坐下,抱住了胳膊,道“太醫說我身體很好,而且我并不是在考慮是否生養的問題——霧豹,你坐。我只是很怕,我既怕痛,又怕死,還怕生病?!?
“莊宗武皇帝,不也是過繼來的嗣女么。”霧豹挨著姬瑩婼坐下,“我不明白。既然害怕,為什么義無反顧地踏上分娩的戰場?”
“霧豹,你知不知道,孩子在出生之前,其實是不存在的?!奔К搵S偏轉上身,掌心貼住她渾圓的小腹,“雖然它現在就在你的肚子里,可直到降生的那一刻,它與你才分開成為兩個人。我想要一個親生女兒,因為我愛我的女兒,此時此刻,我正感到自己愛她。這么說來其實很奇怪,難道人真的有可能愛上無形無質、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陛下?!膘F豹的眉頭緊鎖,低下臉,摩挲著少帝的腕骨。
“聽說叁姨因為替呈嬌感到悲哀,而加倍補償地愛她。有時我不知道是什么讓我活在這世上,娘和姥姥相繼離世,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能像娘一樣憐憫我。雖然是皇帝,你聽了這樣的話可能覺得好笑乃至于不屑,但我從六歲登基至今,時常覺得苦不堪言。云麾將軍每年長假都帶夫婿與男兒游山玩水,遍訪名勝,我連一個男孩兒都還不如,遑論朝中其她權貴千金。我有需要宣之于口的感情和訴求,所以哪怕我的女兒還不存在于這個世上,我也仍然愛她,可憐她,比任何人都更諒解她的孤獨和惶然。”
昏暗中的沁冷格外稠密,沉重而悲哀的情緒從骨骼的縫隙中滲出,侵蝕肌理。根植于心的創痛隨著少帝每次呼吸而生長,漫長的凝視中,霧豹疑惑于少帝光華攝人的雙眼,她們之間好似隔著極深一片湖。幾霎眼間,熱淚從眼瞼滾落,波粼間的悲哀呼之欲出,霧豹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落淚的人是她自己。姬瑩婼頓感啞然,目光中透露幾分無奈。她側過身,靠進霧豹的胸懷,仰著臉伸手擦拭她面頰上的淚痕,問道“你們北堂家的女人,眼窩子都這么淺嗎?”
“娘比我淺多了?!膘F豹收攏雙臂,擁著姬瑩婼,說“她老人家嗷嗷哭?!?
夜靜如許,姬瑩婼感受到霧豹的心跳隔著骨與骨的縫隙撞進了她的肋側,她望著霧豹潮紅的眼眶,覺得自己有些被感染。如果是命數,那么終有一日會到來,可在那之前,她要去試一試。
“我知道她不存在。她是我的幻想和期待,與其說是可憐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不如說是在可憐自己。她現在還只是‘我’,是受到母親包容的、出于渴望與愛才降生于世的‘我’。她并非依附于我胞絡中的新生,而是‘我’籍以新生的胞絡?!奔К搵S在霧豹懷里尋找到一個很舒服的姿勢,將腦袋墊在她的胸前,環抱著她的腰,并攏的雙腿架在她的腿上,低聲道“我希望她來到我的身邊,霧豹,我想將她生下來,好好地養大。因為太愛自己,因為不想自己的神魂繼續在這世間的苦難中顛沛流離,所以才迫不得已地讓肉身踏上戰場?!?
“失去母親時的悲痛與恐懼,我漸漸地已想不起來,娘像撫養親生女兒一樣撫養我和冥鴻,為我姊妹遮去人世所有的風雨。我感謝娘的養育之恩,極力地想要報答她,因此我也想像她收養我姊妹一般,收養那些無母的孤兒,令她們不受饑寒、疾病與孤獨的侵擾。比起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這更能給我帶來慰藉。”霧豹摸出綴著玉刀的金質細鏈,從脖頸間摘下,攜著體溫擱入姬瑩婼手中,緩緩替她握住手掌。
“亡母遺物,陛下。我相信亡故母親的英靈始終庇護著我,我也相信在我無法扈衛隨行的身體以內的戰場…”霧豹將她的頭頸摟在懷中,晃動的幅度輕微而和緩,如眠小兒的搖籃。
“——瑩玉?!鄙俚鄣吐暭m正她。
“身體以內的戰場。”霧豹將她褪去絨毛的發際吻了又吻“有母親庇護著你,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