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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著善良而澄澈的底色，即便是找地方把她關(guān)起來，惡狠狠地要給她罪受，也特意選在了氣候宜人的江南。母親和姐姐讓陛下在很幼時受到傷害，呈嬌對此感到很抱歉，但她是母親疼愛的女兒，她的心永遠(yuǎn)是向著母親的。

在戒庵前等候她的是蘇桓蘇于征，老太太披著深紫色的雙龍紋織錦袍，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我是你母昔年舊部’，第二句是‘我有太皇密旨’。內(nèi)閣的密封，以御前之寶封示，隨看隨焚。皇姥姥已經(jīng)離世，蘇老將軍既說有旨，誰又敢說沒有呢？到底是天女家事，也無人較真，衙役官差不過各司其職罷了，既將她送到，也就回去復(fù)命。蘇老將軍領(lǐng)她進(jìn)了戒庵，房屋院落已打掃干凈，臨溪的小山院，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可能誘發(fā)哮癥的植株盡數(shù)拔除，移栽了兩片竹林，屋內(nèi)有兩個伺候的侍人。

呈嬌第一次見到奶奶，也是在戒庵。白術(shù)，字太素，前朝的左武衛(wèi)大將軍，趁著年節(jié)長假來看她。奶奶并未提起她的母父和姐姐，只是帶了些補(bǔ)品，讓夢魚給她燉燕窩和桃膠，說是入秋了，多滋補(bǔ)，還帶了幾張皮草，怕她凍著。除此以外，就還有父親留給她的四卷手記，和一些零碎的遺物。奶奶說她父親是從去年，也就是叁娘起兵的前一年開始動筆的，將往事記之筆墨，以免日后她長大了，卻只能從外人的口吻中拼湊母親的模樣。

很多人都覺得她可憐，是受到了母親和姐姐的牽連，才被囚困在高墻背后的陰影之中，可事實上，她的人生從剛開始就是一座牢。歲月堂堂，空無一物，厚實如雪砌的脈案堆在床頭。酸苦的湯藥從淡青到微褐，熬煎草木所散發(fā)出的特殊氣味長久地縈繞在屋里，如同窗欞縫隙間翩躚不去的樹影。呈嬌的心念中總有母親的音容，燒灼至通紅滾燙的長針沒入體膚，母親的雙瞳似深潭，她捏住母親的手肘——尺骨最末的位置有名為‘鷹嘴’的凸起，可供她的小手抓握。她若有一分堅韌、溫良與慈悲，也是由母父饋贈于她，而今想來，卻如夢幻泡影。呈嬌可以理解那些猶如曇花一現(xiàn)的快樂，也能夠接受恒常寂靜。奶奶離開以后，她無波無瀾地翻開父親的手記，讀到的是險惡又辛苦的生命里自然而然地打磨出來的流水般的話語：

‘鐵中錚錚，庸中姣姣，稍為勝也，不足傲。你母與我從不苛求你勵疲頓，勖自強(qiáng)，只愿你的生命哪怕恒常庸凡，也能有生趣長存。’

是在那個時候，呈嬌才有了孤獨的實感，但即便如此，這種情緒也沒有困擾她太久。如果母親泉下有知，她或許可以跟母親說，雖然從小就與滿堂歡聲無緣，但現(xiàn)在離群索居，也并不感到難以忍耐。換句話說，她被囚困的人生，不因母親的決定而變得艱難又險阻，無立錐之地。是非不必爭，短長無須論，世事多缺陷，幻軀終無常。母親若已掙破牢籠，問心無愧便好，不用總是記掛她。

呈嬌總是將白王夫那幾卷手記帶在身邊，讓個穩(wěn)妥的侍人捧著。姬日妍心癢癢的，想看看姐夫都寫了什么，有沒有提起她，但這又好像是很私密的東西，呈嬌沒說要給她看，她也不好意思主動提，眼光卻總是不經(jīng)意地瞥過去。

初秋寒暖不定，一日之內(nèi)大晴大雨。長街上的小童步履跳脫，收起紙傘嬉笑著相互追逐，西市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呈嬌圍好風(fēng)領(lǐng)，挑開轎簾往外張望，對姬日妍道，“姨母，我一直想去一次玉勻樓。”

父親在手記里寫過，從景明門入，向東，過‘待賢坊’與‘嘉會坊’，往北路過放生池，抵達(dá)西市，西市有玉勻樓。從前，母親由大營回府，經(jīng)過玉勻樓的門墻，總會帶兩屜蘇盤。食盒內(nèi)分格碼好改刀切成細(xì)絲的清醬肉、熏雞和醬鴨，另配醋烹銀芽，素炒粉絲和攤雞蛋，卷進(jìn)春餅里吃，曰‘咬春’，為咬斷草根，百事可做之意。呈嬌對此有印象，母父和姐姐都可以吃攤雞蛋，但是她吃了就會發(fā)病，所以只有她的春餅里沒有攤雞蛋。她很好奇，一直在問，母親就用筷子抿一點點給她嘗，她好像吃到了，又好像沒吃到，咂巴半天，覺得嘴里沒什么可咽的東西，但父親和姐姐都笑著問她好不好吃，她也不懂，總之點頭就對了。

不遠(yuǎn)處的玉勻樓日前剛剛整修擴(kuò)建，金字招牌掛紅綢，是離百年還有六十余年的老店。門墻透窗下正對著幾桌散客，踞著條凳閑坐，案前擱著五個菜碼的蘇盤與一屜荷葉餅，臉上神情閑適安逸，想來吃喝消遣，件件遂心。呈嬌正心馳神往，姨母忽然湊到她耳畔，低聲問“登個叁山？”

“登什么山？”呈嬌一怔，回過頭來望著姨母，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我聽不太明白，父親沒有在手記中寫到的東西，我或許沒聽過，或許曾經(jīng)聽過，但沒印象了。”

“哦…”這下?lián)Q姬日妍尷尬了，闊別多年，乍一見面就要帶侄女狎伎，遂趕緊調(diào)轉(zhuǎn)話鋒，說“你父親不會寫的，他知不知道都很難說——玉勻樓有什么罕物兒，叫你慕名而來？”

“姨母可能不記得了，以前母親常買玉勻樓的春餅給我吃。”

嬌嬌有很多忌口，濃油赤醬的不吃，辛辣刺激的不吃，魚蝦螃蟹不吃，蔥姜蒜韭也不吃，就連水果都要吃蒸熟的，否則容易誘發(fā)咳喘。府內(nèi)的廚房已做不出什么新的花樣兒了，那天她和叁娘剛在朝堂上吵完一大架，退朝以后，將京師所有飯店里沒滋沒味兒、不咸不淡的食物都嘗了個遍，發(fā)現(xiàn)在所有不好吃的菜色里，玉勻樓的春餅最好吃。

叁娘存在于世的鐵證真真切切地烙印在嬌嬌身上，原本姬日妍以為早已落潮的悲傷以一種純誠無欺的姿態(tài)反撲。她足愣了叁秒，才點頭，遲滯的思緒久久沒能歸位，只道“你母…口味怪怪的。”

不知道有多少次，姬日妍意識到在思念洪姱時，百毒不侵如她、死皮賴臉如她，竟會顯露出孤雛般的脆弱與可憐，她因此覺得自己很可悲。其實在很多事情上，姬日妍都感到自己不能贊同洪姱的想法和行為，不管是向瓦克達(dá)部的孩童施暴，還是抄沒平州百姓的家產(chǎn)與資財——她何嘗不知自己的出淤泥而不染全靠踩在洪姱的頭上？但哪怕從中獲利，她也仍然震驚于洪姱的冷血無情和不擇手段。洪姱是被她那執(zhí)掌禁軍的父親教養(yǎng)大的，不可名狀的愛與期盼在習(xí)文演武的過程中得以顯形，嚴(yán)酷和功利是她對情感的全部感知。這種情感讓她成為母皇所有孩子中第一位立下軍功的親王，卻也在不經(jīng)意之中屢屢流露，以某種不被期盼的形式，讓姬日妍備受傷害。

但即便如此，姬日妍也從未松開洪姱的手。

呈嬌掀開轎簾，白傅相攙扶她下來。姬日妍不動聲色地打量呈嬌的背影，有一瞬間，她遽然感到心情愉悅。已經(jīng)做了姨王母的人，卻還是如此不知輕重，將羸弱的侄女拐出來偷閑。待她二人酒足飯飽，酒樓叁山的小伎子盡數(shù)評點一遍，再回府時，叁娘和姐夫已經(jīng)一左一右地坐在中堂，大馬金刀，勢如山海地準(zhǔn)備興師問罪了。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不管洪姱在外是如何觸犯禁忌、聲名狼藉，在家里，姬日妍都希望她們能夠和和美美，團(tuán)團(tuán)圓圓。她永遠(yuǎn)對洪姱網(wǎng)開一面，無論如何，她都愛她。

“嬌嬌，我不清楚你知道多少關(guān)于你母的事。”姬日妍緊隨其后下了馱轎，兩手?jǐn)n在身前，終于開了這個口，“她們說得都不對。你母有自己的基準(zhǔn)，她并不為追求征服的滿足與刺激而興兵，也不想在艷羨和忌恨中登上權(quán)力的山巔，她的自尊固有其悲壯。她并非沒有為你考慮，她只是…逝者如斯，她只是太難忍受那一切了。我知道你吃苦了，嬌嬌，姨母倒不是為她辯護(hù)、替她說話，姨母只是希望…姨母希望——”

悲從中來，喉中哽咽，姬日妍抬起手，撫摸著呈嬌白皙類銀的皮膚，卻遲遲說不出那句話。

“一會兒吃完飯，我們可以去坐船嗎？母父同我說過，人生是由關(guān)節(jié)組成的歷程，歸根結(jié)底也不過只是周而復(fù)始地過日子，就像輕舟已過萬重山，輕快而不留戀地度過一輩子的生命。盡管我知道她們的人生都不是這樣的，母親可能只是在安慰我。”呈嬌托住她的手背，用臉頰貼住姬日妍的掌心，輕聲道“姨母，我沒有恨過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