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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是不是有朝一日,天下人都不知道美與善是何物,因為丑和惡皆已不復存在。是不是有朝一日,民不爭、不為盜,民心不亂,天下不愁不治,就連御座都沒有存在的必要,她終于可以走下來、走出去。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那天林老并沒有說完,但是姬瑩婼已經明白了老帝師的意思。她接過事本和容姃皇姨生前所作遺書,握住老帝師顫顫巍巍的雙手,將五枚國號錢編成的配飾放進林老的掌心,與她攜手攬腕,沿著宮墻復道慢慢行,感謝她三世在位,為國元老,于國有勞,予加銜致仕,歸教閭里。
當月廿日,北堂小姨與邊家子從江南返京,正好為林老送別。記憶中那天的日光重重堆迭,在京官員紛紛前來,宋司直尤其不舍,出城過關,十里相送,遲遲未轉回程。姬瑩婼始終能從記憶里分辨出自己當時那瀕臨失速、空空作響的心跳聲,她一直在想,北堂小姨離京的那天,她一定不要來送。
回京不過十日,天下武士大考。往年都是由大司馬大將軍府主持,今年改了車騎將軍府。考試科目大體分成武學與武技,武學包括‘術’與‘道’,要按題目寫卷子,武技的科目則更多些,騎馬射箭,拳腳功夫。
不管過了多少年,到武舉考試時,姬瑩婼總會覺得有一些恍惚。從很年輕時,北堂小姨身上的殺伐氣就不是很重,承辦武技考核的是云麾將軍和大將軍府長史。不管外場有多喧鬧,北堂小姨都只是在內場盤腿而坐,手邊一杯茶,安靜看卷子。
‘小姨何故愁眉不展?’她拿著事本,在北堂小姨身邊坐下,后者堪堪回神。
‘臣忽然想起先闊海親王。’小姨自己說來都覺得匪夷所思,緩緩歪了下腦袋,雙眉逐漸變得松快。‘人人皆知武學從修習止功開始,劃分內外。對外,制止自己的身體受到她人暴力侵害,以圖自保;對內,停止自己傷害外界的行為,以圖自控。殊不知人體也有內外之分。對外,遏止欺軟怕硬、趨利避害的消極欲望,以圖自重;對內,抑止不斷磨耗精神的行為,以圖自愛——這是張佳卷,陛下,您要…’
‘我很舍不得你,小姨。’當時那些話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從她口中流淌出來。姬瑩婼感覺有滾熱的眼淚砸向她自己的手背,分崩離析,她還記得當她說出‘我正努力不去傷害你’時,北堂小姨那竭力保持平靜與她對視的眼神。
聽聞大司馬大將軍即將還政返鄉,托溫百姓自發將三圣廟的北堂居室收拾出來,為關內侯立石相祠。威柄之操,幾于震主,她有個結結實實的借口把北堂小姨強行留下,留在她的身邊。然而與此同時,她卻又希望小姨能夠生機勃勃,順心如意。姬瑩婼清晰地知道北堂小姨那看似理直氣壯的良善背后是揮之不去的陰影,她也吃也笑,恒常清醒,然而那清醒之下仍是艱深,是無法自控、不死不休的前行。
片刻之后,小姨垂下眼簾,聲音輕柔地說‘讓陛下感到受傷,實非臣的本意。武的目的是止武,能夠看著陛下長大,輔佐陛下臨朝執政,最終不再被時局需要,回到故土,頤養天年,臣感到渾身輕松。臣這一生遭受的不幸與痛苦,都似乎可以因此而忽略不計。’
金碧輝煌掩不去囚籠的本質。那是坤和元年的秋天,她放北堂正度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