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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清的琥珀色湯水,北堂岑啜飲一口便擱回文盤,感到思維失衡,問道“這不是玉米須子水么?”就算叫翡翠白玉,大白菜也還是大白菜,多風雅的名字都蓋不住玉米須子那股甜不甜、淡不淡的味兒。她將茶杯蓋上,問“沒放黃冰糖么?”
從前在邊家宅,她就不太愛喝玉米須子水,可是衛所常常熬煮,說是平肝利膽,對身體好,讓娘們當藥喝,能預防骨節濕寒。如果放點糖,也不需要多,兩塊兒就行,口感會略好些。“將軍喝過這個嗎?仆還以為這是破山觀的特產?!笔倘擞行┮馔猓捯怀隹谟钟X得自己多嘴。北堂岑瞧他臉上神情謹小慎微,出于安撫的意圖,笑著解釋道“從前戍邊,總喝玉米須子水,說是還能養嗓子?!?
難怪三位娘來銀杏莊這幾天,人人都搶著服侍將軍。她和別的娘們不一樣,分明是威武不移的大司馬,平日里言行舉止卻如此溫柔。侍人垂著臉,眼中很有些羞赧的神情,“將軍真是見多識廣。”他感覺臉上有些發燒,怕被瞧出來,遂連忙道“仆去東廂問問有沒有黃冰糖,叫他們沏一盞新的來?!?
放了黃冰糖,她也不愛喝,離開平州這么多年,為什么還躲不過藥膳的追緝?北堂岑總覺得,玉米須子水就跟平日里錫林搗鼓的那些湯飲差不多。黨參、枸杞、黃芪、蓮子心,什么東西都往茶壺里放,泡出來味道怪怪,倒給她喝。有段時間她甚至還在飯桌上看見藥材,冒著熱氣的白砂鍋端上來,錫林說是鴿子湯,給她盛了一碗。沒有往常她愛吃的山藥、火腿一類的配菜,碗里是沙參、白芷和蟲草。
他們似乎總是熱衷于食補,希望她保重身體,沒事兒養養生。蟲草鴿子湯是這樣,玉米須子水也是。北堂岑記得自己偶感風寒,鼻子不通氣兒,憋得難受極了。他將紫蘇和陳皮曬干,新鮮生姜切絲,一起熬煮,把碗擱在她鼻子底下,讓她聞聞蒸汽,然后趁熱喝。
他小小年紀,對于草藥恐怕真的有些天才。當年他姐姐寒積便秘,喉痹痰阻,醫娘開的藥太溫和,根本吃不好。他調臉兒給他姐姐下巴豆,與炮附子、吳茱萸和芫花同用?!M管醫書上都說,巴、黃,峻利之最者,斬關奪門之將,不可輕用。但是藥需要人氣運行,否則入腹如藏匿,安然不動?!妩c著桌上的大戟,侃侃而談‘藥得對癥,沒錯,但吃下去能否痊愈,要看肌體神氣是否衰敗。我姐姐悍勇強實,性格亦峻利,人家吃著是虎狼藥,她吃著剛好。但你就不能像她那么吃,羅生姐姐,你的性味平和中正,給你開方子不容易,好在你不常生病?!?
那天,院中大雪盈尺,城外夕陽滿山。北堂岑跟著他去院子里分揀人參,他說好參能振動中氣而無剛燥之弊。北方的參力量雌厚,少偏于柔韌。東南方的雄穢之氣烈,嫌于陽剛。他的歲數還那么小,北堂岑訝于他對家學的精通。
命運沉重無常,閃爍不堪。直到很多年以后,北堂岑才忽然意識到,那些美好得千般不實、萬種虛囂的回憶中,有母輩為她們所預備的真實的力量。她走到山門前,遠遠望著銀杏莊的方向,燈籠的幽紅如火星吹過水面。這千年的鐵門檻,實在邁不過去,不過她總不至于乍一爬出修羅場,就又跑去學枯禪吧?莊稼人秤豬還能找個平衡呢。
“——羅生姐姐?”
那顫抖直至虛浮的哭腔傳入耳畔,余光瞥見東廂的小門被推開,進入院落的是個居士打扮的男善信。對襟懺衣長及小腿,袖長隨身,棉綢質地,無有圖案,頭戴玄色包巾,露出前額。他穿過天井而來,柏臺從凄凄霜氣中展露,小鹿繞過云山,北堂岑在片刻的愣神之后將他辨認出來。
“小花?”
“羅生姐姐?!被ǚ畹难劭蛭⑽⒎杭t,蹙眉而笑,“聽人說,貴客要往玉米須子水里加黃冰糖。我心驚肉跳,覺得一定是羅生姐姐。”
“人輕還活著,這么多年都與我在一起。擊退西夷后,她便改了字,叫節序了?!北碧冕嚼乳苤隆熬熚锂a豐富,什么都有,她們不用玉米須子煮水。我很多年沒見過這東西,剛剛我一直在想你?!?
邊老將軍的同僚膝下有姐弟兩個。姐姐花忠,花人輕;弟弟花奉,花貞一。陷陳營募軍時,花家姊弟分別是十五和十一,歲數還太小。花忠撒潑打滾,扯著嗓子嚷嚷,說她都叫人輕了,干戈乖前志,身自向人輕,最次的結局不過以死明志,就讓她從軍吧。哪怕她叫嚷得再兇,年齡放在這里,不夠大就是不夠大。糾纏了半天,最終也還是無果,人讓她及笄了再來。那天她們彼此之間認真告別,像劫后余生般有說有笑。北堂岑還記得花忠拉著她的手,說‘姐姐你好好干,多立功,回頭等我和貞一到了歲數,就來找你。以后咱們過,我娘生前總夸你,她還希望貞一能跟你呢,正好我們和邊巒哥哥也都認識?!?
再次見到花忠時,她已是一個人了。當時她不愿提起貞一,北堂岑也就沒有追問。其實大家的經歷都差不多,就像失去乖乖兒、失去邊巒那樣,花忠被永不停息的洪流裹挾著,被推往與血親相反的方向,貞一的指尖從她掌心中緩緩抽離,如同不絕如縷的嗚咽。
巫祝娘娘沖花奉笑了一下,走到小門前,從他懷中接過熟睡的幼兒,放進竹筐里,小心翼翼地擱在地上?;ǚ顢v扶著北堂岑坐下,問道“羅生姐姐,你的腿怎么了?受傷了么?”
“沒有,早先用柳木接骨,動了刀,快長好了。”北堂岑搖頭,仔細地將他臉容打量,笑著用手背蹭蹭他的臉頰,說“后來你姐姐如愿進了陷陳營,她現在是我府上倉曹。幾年里,她的形容大改,不似從前,回頭你見了她,不要害怕?!?
“她還活著,我就已很開心了。她變成什么樣子,我都不害怕?!被ǚ钚α艘幌?,眼中淚光漣漣。
“你姐姐一直在找你。聽說你輾轉流離,到了永州的地界,被人帶走了。她打聽不出那人的底細與行蹤,只盼著帶走你的是個值得托付的好人?!?
“不是那樣的,羅生姐姐。當時我姐姐怕我受到傷害,剃了我的頭發,還在我臉上涂泥巴,看著都沒個人模樣兒了。帶走我的是一位盧大人,當時她是縣尉,行事低調,為人端正。并沒有人對我動那樣的心思?!被ǚ钪苯忉專话驳赜U窺北堂岑的臉色,接著道“她的小兒多病難保,大人為我取名盧上客,讓我代替小公子到娘娘們跟前修行,給小公子做替身。那時我的處境艱難,我也不會別的,只略懂些草藥,男孩兒家家的,又獨自在異鄉…我不是、我知道我對不起娘…”
“怎么會呢?!北碧冕皖^瞧他,用拇指抹去他臉上的淚痕“你娘曉得你能隨機應變,這么多年,一直活得好好的,不知道多開心。盧大人我知道,官拜法司侍娘,聽聞她曾有一男,然而早夭,尚未成人就死去了?!?
“嗯。”花奉點頭“大人說見了我傷心,又不能不管我,恐怕我受人欺辱,所以將我帶來這里。破山寺收養了一些棄嬰和孤兒,需要人手。”
陽光逐漸委頓下去,山的另一端陰影沉沉,愈發濃郁,金黃色的晚風搖曳在他的衣擺。簌簌晃動的草尖在他手邊猶如幡旗,微小的生靈奮勇爭先,順著他的衣袖爬上肩頭?!傲_生姐姐怎么只問我,都不說說自己呢?”花奉眼中淚光漣漣,心疼道“臥床養傷很讓姐姐疲憊吧?好在是快長好了,算是熬出來了。姐姐你總是這樣,難受也不表現出來,現在又不在戰場上,分明可以和我姐姐說的?!北碧冕⑿χ?,沒有說話,抬手撫過他白玉似的頸項,摘去一只螞蟻。
男子的障重,戒條亦多。殺盜淫妄酒,皆為不凈行;迷惑失正道,形消魂魄驚?;ǚ钕乱庾R地想要躲閃,隨即便有些僵住了,深刻的遺憾爬上后背,叫人頭頸刺痛,而他對此著實無能為力,直到驟然響起的哭聲令他魂魄驚悸?!皩Σ黄?,姐姐。”花奉慌忙起身,走到小門邊,彎身將那幼兒抱進懷里,背對著北堂岑,不停地輕拍、安撫著。
“這個孩子怎么了?”
“她更小的時候,右小腿被重物碾斷,母父將她丟在山門前?!被ǚ钪肋@個孩子是哄不好的,得等她哭累后自己睡去。她既爬不遠,也不會走,長久地被困囿在原地,痛苦得只能嚎哭,“她前腳掌和腳趾的骨頭都碎了,小腿皮肉撕脫,看著完整,但實際上已經全部脫套了。她還太小,根本沒的治,我只能將她的腿從膝蓋處截斷,連髕骨一起摘除?!?
夕光穿過雪影綽綽的松林,投在北堂岑的手心。小螞蟻爬下她的指尖,迅速地消失在土礫與碎石中。
“當時她才七八個月,我還以為她活不了了…對不起啊,羅生姐姐。這孩子就是這樣,她只要醒了,就會一直哭的。也被領走過幾回,但后來還是因為太磨人,就又送回來了。我先回東廂——”陰影濃烈地印上花奉的脊背,浮動的暖香中,北堂岑戳了戳幼兒柔嫩的掌心。
那五指于是收攏,皮膚透著粉,攥住她的兩個指節,凸起的拳峰輪廓精致,像包裹著小巧的神像的龕?;ǚ钋逦馗杏X到一枚水珠的墜落,隨即無形的、廣闊而深邃的漣漪以她們所接觸的雙手為圓心,朝向周圍緩慢地蕩漾開。“羅生姐姐…”她們離得太近了,嘴唇幾乎要碰到姐姐的脖頸。她的眉骨與瞳子在黃昏的映襯下飛光掠影,幼兒的哭聲在她側顏的輪廓中百轉千回,漸漸止息,變得不再刺目。花奉看見她眼下的陰影逐漸被柔情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