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鹿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熏爐中的煙氣逐漸淡了,空猗知道自己應該及時離去,尖銳的疼痛在顱腦內深鑿,翻騰如滾水。她抽身而退時迎頭撞上舊相識——焚毀龍馬的火焰,青墨錦體的紅疣——正攥著刀兵朝向安巴靈武走去。生靈從無始處來,迷己為物,失于本心,為物所轉,亂覓胡尋。她看見灼燙的眼淚與張弛的產道,易于辨認的母親的乳房形狀。
在母女交鋒的那一刻,風的流向驟然改變,山脈怒坼,赭石縱橫。四野哀鴻與披甲骷髏破碎如水珠,紛紛揚揚地灑落,消散無形。空猗毛骨悚然,然而身體卻好像被定住,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在坍塌,早已劃定的星軌消失于長空,火焰順著地平線流淌。她感到自己正從十三層天墜落,片刻的一晃神,倒置的天地山川歸于原位。在阿布卡赫閉上雙眼之前,空猗看見微風拂過灌木,母熊引領著她的孩子們結伴行過群山。
黑暗中寂靜無聲,空猗沒有說話,卻聽見自己的聲音與渾然陌生的口吻,“喜、怒、憂、思、恐,五志過極,從陽化火,侵犯人體,以至于氣機郁滯,損及臟腑,此皆為熱之故。她的情難堪忍,心疑去留,已然在命途中折損,你仍然要重蹈她的覆轍嗎?”
“珊蠻…”北堂岑為空猗所懾,干澀的雙眼微微顫動,震驚卻像溫水般彌漫心胸。那語氣和煦如同懷抱,扎實而靜謐,恍恍然似故人。半晌,北堂岑猶豫著伸出右手,朝外翻轉著手腕,伸展拇指,“娘?”
心里那種低淺的、怡人的悲哀使她呼吸艱難,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好似置身曠野,舉目上望,四野茫茫。她覺得自己并沒有在期盼著什么,只要繼續在這種溫吞的暖意中下沉就好,無所謂天塌地陷,背覺合塵。空猗端了會兒臉色,眉睫緩慢地舒展開,似乎是有些無奈的釋懷,索性露出她日思夜想的笑容,緩慢地蹲下身,坐在她的床畔,一手撫摸著她的額頭,另一手用自己的拇指印上她的。
——滅頂之痛席卷全身。
岑兒忽然發夢似的痙攣,睜開雙眼,猛地坐起身。邊巒聽見動靜,回身看了一眼,她臉上神情有些恍惚,茫然地歪著頭,顯得懵懵的,瞳孔定著,很久都不挪,像是被嚇住了。
聽羅姨說她很小時侯也曾經這樣,母親進屋時看見,就喊了她一聲,她當時激靈一下,很快便起高燒,連著三晚準時準點地哭鬧,渾身硬挺得掰都掰不動。母親覺得小孩兒發燒不是這么個燒法,倒像是有神鬼作祟,老人說女孩子的心神澄澈,幼年時輕清上浮,容易出竅,不曉得是去哪里玩,回來得太急,不小心把魂給弄丟了。羅姨和母親于是半夜三更爬起來,舉著她的小紅襖,滿院子里叫,說‘岑兒,回來吧,娘在這兒。快回來吧,岑兒。’
都這么大了,不應該啊。邊巒沒有敢喊她,站在原地亦不敢挪動,屏住呼吸等著她自己緩和。院內人聲鼎沸,屋子里安靜得有些詭異。小半天的光景,岑兒忽然抬起眼簾,在屋內環視一圈,隨后將手背湊到唇邊,自己叼了一口,留下不大點一圈牙印,迅疾地浮紅一片。
“什么時候了?”她問。
“剛剛寅末。”邊巒走到床沿,挨著她坐下,用掌根抹一抹她汗濕的額發。岑兒的臉色不太好,顯得有些蒼白,問道“空猗走了嗎?”
幾乎是下意識的,邊巒說‘走了’,隨后才想起不對,解釋道“她是昨天夜里跟華醫娘一起來的,那時你已經歇下了。”
最近岑兒的狀態不好,吃得也少了,睡得也不安穩,一夜里醒轉六七次。她以往很愛動,一刻都閑不下來,白天在外頭忙著,晚上去大房那里吃飽飽的,與家人閑坐聊天,夜里還要折騰人。只有日子過得充實,她才不會胡思亂想,連日來瞧她悶在房里,除了白天看軍娘們早功,還下場指點指點,其他時候基本不動彈,就活動活動左腿,縮縮腳趾,抻一抻筋。邊巒心里直打鼓,覺得不對勁,也不曉得哪里不對,找了太醫院好幾回。華醫娘給岑兒把了幾次脈,都說‘侯姎的身體還可以啊,沒什么事。腿恢復得很好,既不淤血,也無余毒,但好像是有點神思憂慮。不若喝點補氣固本的湯藥?’
人問起來,岑兒都說沒事,很好。湯藥一碗不落地喝著,但就是白天疲沓,夜里多思,晨起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睡了也和沒睡似的。昨天夜里肅使忽然來了,跟華醫娘一起上門,送了些曬干的草藥,說放在熏爐里點燃,可以安神。華醫娘說她反復驗過,確實沒事,藥性溫和,互不相悖,沒有毒性。侯姎成天里睡不好覺,心情低落,確也不是個事兒,不妨用用看,于是進屋里給點上了。
昨晚岑兒睡得還不錯,確也沒有醒。她用著藥,邊巒不敢離開,始終坐在書房,不時起身將窗戶支開一會兒,換氣通風,差不多寅正將至,熏香燒完熄滅。那時天還不亮,光線朦朧灰駁,斑兒和成家夫婿正出門往三圣廟里去。這孩子最近都在外面做幫工,踩著梯子修繕廟宇頂上殘損的磚瓦,事后娘娘們將神龕上的供果拿給他作為謝禮,他就帶回來給娘吃,希望娘好得快一點。邊巒讓他早些回來,他的娘醒了就要見他,還讓他順便問問廟里有沒有巫祝在,能不能給他的娘打個事卦瞧瞧。
“我剛剛見到她了。薩赫麟·空猗是肅國地位最高的珊蠻,她確實…”北堂岑說著,忽然感到身下熱流洶涌,浸濕床褥。她伸手摸了一把,怔怔地望著指尖的血。小腹隱約墜痛,好似在提醒她什么,夢中發生的事而今真情實感地上演,沉重的無力感再度攫住她的心神。
華醫娘說她動了體氣,這個月或許不會排姅。邊巒也有些驚訝,隨后面露驚喜神色,說“岑兒好厲害,是氣血都補回來了。”從胸懷中取出絲帕為她擦手,“只比往常遲了幾天,岑兒怎么這么厲害?”他笑吟吟地說著,彎身從床下拖出一口匣笥,取出油紙包裹的紅糖。今年的新甘蔗熬的,都沒有喝過幾回,捧在手里像磚一樣,邊巒迭著手指敲了敲,篤篤有聲,估計是掰不動,得找個錘子砸。
冥冥的死局在磕絆中猛力運轉,吱呀作響的老絞盤拖拽著命線,生拉硬拽地將她從泥沼中扯出來。
起身走了沒兩步路,發現身后的岑兒掀開被子,急迫地想要下地。邊巒沉默地望了她一會兒,好似明白什么,折返回去給她穿鞋,扶她站起身,為她系上錦跑,又搭了件大氅。路上默默然無一言,邊巒沒有抱她,只是撐著她一側身體,同她善步徐行。
影堂中的植株很多,四季常青,繁華如錦。這里是先妣安息的場所,黃泉與人間唯一的交匯,北堂岑自己的住處都不甚考究,影堂草創時的圖紙卻被她反復斟酌,改了不下十遍。兩堵高墻之間狹窄而幽暗的甬道通往充滿陽光和花草的秘境,連綿的屋檐構成重重景致,如錦陣云層般紛至沓來。花毛茛剛剛謝去,劍蘭與雪柳便相繼開放,移動的斑駁光影隨著風掠過池塘,爬滿苔蘚的白石為岸,清淺的水中安置九方紅玉鏨金的錦鯉,鱗光閃爍。北堂岑穿過前院游廊,光影斜照在墻面上,投下起伏有致的水波,乳白的花杯在瓦片上顯出輪廓。長長的東墻被樹木半隱半遮,柔和朦朧的灰色陰影如同迷霧般隱而不顯。
香案前跳動兩盞蓮燈,烏木神位并排安放。邊巒時常來打掃布置,也不說話,擱下東西就走。北堂岑說他像做賊,偷偷摸摸的,不過邊巒就是不愿意出聲,他覺得只要這樣,母親就不曉得他來過,母親不曉得,他下次就還敢再來。
素胎賞瓶中供奉著兩枝臘梅,平靜地開在靈前,花瓣在連接著花莖的地方變成粉紅色,猶如鮮血流經纖薄的皮膚。一瓣輕柔的淡黃色花朵如約凋零在北堂岑眼底,就像空猗看見的那樣。她雙手撐在香案之上,柔薄的熱氣白紗般覆蓋木桌的紋理,她喘息著,經血悄無聲息順著腿根蜿蜒,滴落在青磚的縫隙間,深沉地埋入土壤。
“娘,邊姨。是我,我是岑兒。”她說,“我回來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