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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正度是個無德又兇暴的姎婦,那么他現在過得是怎樣的日子?齊寅已經很久不去想這個問題了。征戰沙場的武婦早在十七歲時就已然殺人如麻,親族凋敝,幼子遺失,寡言少語的前夫離群索居,自甘孤零,齊寅很難不用自己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她。面對著這樣一位底細不詳、生平不為外人所知的朝堂新貴,父親拿他投石問路,做了一場豪賭。
更多的時候,正度跟他都沒有什么話說,無非就是問問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她的話都跟表姐和小姜說完了,那些她真正關心的事,她從前的見聞與經歷,她心底最隱秘的情緒,她何苦要告訴內宅的男眷?那是對牛彈琴,很沒意思。齊寅知道自己根本就沒那么重要,父親只是想通過他了解正度的一點脾性,看她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看她是否貪財好色,是否有可乘之機。如果能為她招個女兒,那十分好,如果能拜得娘娘,替她有娠,那也不錯。如果都不能,也就只好承認,這步棋走到這兒就徹底結束了。不算成,也不算敗。就像他對父親的感情,盡管復雜異常,也只能一舉投入黑暗,再不會、也不需要有回應。
“侯夫婿。”增喜觀門口的世夫見轎攆中的是齊寅,俯身參拜,退至一旁。齊寅深吸一口氣,抬步上前,兩扇朱門轟然開啟。
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思忖著,齊寅走進西廊,低矮的短墻之下,他看見竹椅上坐著齊姜。夜色蒼茫,鳴蟲聲聲凄涼,飛蛾如枯葉般的蟲翅謝落在齊姜的腳邊,她抱著羊羊背對山門躺著,在羊羊的背后輕拍,哄她入睡。
涼氣襲上天靈,齊寅的神情剎那間變得非常古怪。他兩步沖上臺階,猛地推開門
——父親靜謐地仿佛只是睡著。
嚴謹工整的八團彩云金龍紋錦袍將他從脖頸開始包裹,到腰身和足踝,顏色是媧皇后裔素來愛用的麒麟竭,儼如一片血的汪洋,光華盛大,淳美天德。他臉上的病容消退,淡墨勻出兩道細眉,鴉翎般的水鬢似刀裁。合在身前的兩手覆在謝表之上,‘造端讬始,誘引后世;同人惡道,罪萃闕身;罪臣請死,以謝天下;惟上圣裁,再拜頓首。’粉箋黑字,是父親的筆跡,加蓋金章。
繁華聲已經遠去很久了,以至于齊寅忘記父親是莊宗皇帝最疼愛的小兒子,是個素來體面的人,直到請死,他仍然不肯如其他兒郎般在天女面前稱仆。上吊、服毒終究難看,死后顏面難以留存,是自己用油紙浸水蓋著臉,躺在透雕榻上硬生生悶死的。遺容栩栩如生,父親一向的做派都是這樣。齊寅到底還是傷心透了,踉蹌著后退兩步,半晌才扶著門軸走出來,兩名世夫上前攙他。
隔著遙遠的天井,齊寅很久才有些緩和,望著輕輕唱歌的齊姜,皺著眉道“他真愛你。他都肯為了你請死謝恩。”
“哥哥。”齊姜站起身,打橫抱著羊羊在天井中踱步,“別說了,不值當。”
“為什么不值當?你不是走了嗎?為什么要回來?”齊寅從懷中取出謝表,擲向齊姜腳邊,哭道“你要么就早回來!”
看到謝表,齊姜也愣了一下,目光凝滯片刻就收回,背過身去在羊羊熟睡的臉頰上親,說“我一接到消息就回來了,哥哥。我沒想留你獨自面對這一切。”
齊姜知道,父親不見到她和羊羊,是絕對不會甘心赴死的,為之受苦的只有哥哥。她是特意趕回來勸父親死心的,在父親和哥哥之間,她選擇的是哥哥。齊姜只是忘記了,在她和哥哥之間,父親每次都更傾向于她,這次也是一樣。
“你在怨我嗎?你怨我回來晚了,還是怨我見到父親最后一面?”齊姜的聲音很低緩,不想把羊羊驚醒,“或者你怨的是父親,他從來不為你考慮,他只考慮我。你在怨嗎?哥哥。一直以來,你都在怨我嗎?”
“我沒有。”齊寅靠在石柱上,乏力地吐出一口長氣“我只是…我不知道。”
“父親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他還說,如果我是第一個孩子,就沒有你了,哥哥。”齊姜用狐裘將羊羊裹好,放進竹榻里。“是事實,但我不愛聽。”她走到齊寅身邊,貼著他坐下,靠在他肩上,徐徐道“尤其是做了母親之后,哥哥。我們都是娘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為了我而委屈你,那是母親才能行使的權力,對嗎?你不要怨我,是父親不對。”
“小姜,你不要說這樣的話。”齊寅猛然驚醒,意識到小姜是在自責,連忙側過臉瞧她,從懷中取出羅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
“你說。哥哥,你說。”齊姜微蹙著眉,閉上雙眼,“你說是他不配做父親。”
“這是陛下的旨意。”齊寅垂下頭,在小姜耳邊安慰道“這本來就不是小姜能決定的事。”
夜幕千瘡百孔,朦朧的月色照在院落之中。齊姜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又起身去抱羊羊。“我是很放心你的,哥哥。有嫂娘在。”齊姜艱澀地換了輕快口吻,把羊羊給他看,溫柔地揭開襁褓,笑道“長大了,很快就要會走路了——我來時聽說嫂娘身上動刀子了?真的把腿骨取出來,鑿一截柳木嵌進去了嗎?嫂娘痛不痛?她之前一直拖著不肯就醫,雖然和我說用了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我估計她自己還是不大相信。我也覺得,萬一切到一半醒過來了怎么辦?”
“嗯。”齊寅點頭,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分寸,想一想,又收了些,“就這么點點,折磨她那樣多年。以前她遠征天樞回來,那時候你還小,可能不記得了——她連日高燒,傷口化膿,又失血太多,整日昏沉。華老醫娘說要是給她用鬧羊花,她就醒不過來了,但不動刀排膿割瘡,她的命還是保不住。那回就只是在經絡施壓,用浸過藥酒的針麻痹膚表,抽割潰瘍、吻合肌理,疼得她直哭。她在里面哭,我就在外面哭,她后來死活不肯治腿,我想著不治就不治吧,結果前幾天被華老醫娘罵得找不到北了,說我就不曉得往好了勸她。但我還是有點后怕的,我聽說藥量都是根據血量算出來的,你嫂娘睡了一天一宿,我急死了,看華老氣定神閑,老神在在,也不敢問。”
“那又不是哥哥的錯,不還是華太醫把嫂娘嚇著了嘛,她又是針又是刀的,死人都能讓她嚇得活過來。之前肯定又是表姐拿的主意吧?說橫豎要死,死馬當活馬醫,我好像有點兒印象。不過嫂娘是早該治腿,不然她老一拐一拐的。哥哥又扶不住,邊家子就去扶。”齊姜也知道大將軍府還有個邊巒,會分走嫂娘對哥哥的眷愛,她沒見過邊巒,但已然很不喜歡他。“不許你說。”齊寅有些不愛聽,小姜就樂,仍然堅持道“本來就是,我是聽哥哥說的。小老虎什么的。”
“哎呀,不準說了。”齊寅有些急了。
“什么呀,我都是關心哥哥。”齊姜抬起臉,眼眶還濕著,“你得過得好。嫂娘的夫侍再多,她得最疼我哥哥。不然我真的,我奏本參她。”
“你還敢參你的嫂娘。陛下才不管這些小事呢。”齊寅睜圓了眼睛,伸出食指點了一下小姜的腦門兒。兄妹二人又坐了一會兒,小姜堅持要送齊寅出宮,她獨自面圣。齊寅拗不過她,想再去廂房看一眼父親,又沒了先前的膽量,一步三回頭地走到增喜觀門前,戀戀不舍地擒著小姜的手,說了會兒話,這才坐上轎攆離去。
簾子打下來,齊寅臉上的表情便盡數消失,一層層地斂進眼底。回了大將軍府,梅嬰出來迎他,臉上憂心忡忡的,又不敢多問。齊寅忽然想起什么,轉了性子一樣,問晚上留飯了嗎?給他熱一口吃。
“啊,留了,留了。”梅嬰才管不了那么多,嘴上答應著,擰身就去廚房了。青陽院最近沒捅開火,他都是跟著金側夫吃的,不過眼瞧著先生吃不下飯,一天天消瘦下去,好容易問一句,有沒有的無所謂,現做就是了。他把幾個廚郎擰起來,著急忙慌地趕出來兩個菜,派人去浣葛堂邊先生那兒端了一盤面餅,又給蒸了一盅湯。
“快趁熱吃吧,先生。”梅嬰給擺好了碗筷,打眼見齊先生坐在床邊,撫著一迭白綾羅,心里不由緊了一下。最近幾天先生動不動就看著白綾出神,怪嚇人的,問也問不出來什么。有回他還看見先生將白綾展開了,攤在腿面上,像是在量長度,唬得他一個不留神,把家主喜歡的青瓷長頸瓶都給打碎了。“先生,快吃吧。”梅嬰往他跟前靠,說著話,把白綾從他手底下順出來,還不及拿遠,先生就摁住了他的手腕。
“老郡公不在了。”齊寅說罷才有些回神,緩緩松開梅嬰的手,道“把我常穿的衣服拿出來,領袖緣都滾上白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