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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朝陽、冰雪消融后的春色,復蘇的鳥獸和無憂無慮的孩童,那個在神話與史詩中不斷召喚著她們的故土,那個安全、溫暖,如同胞宮般的好地方。她們的祖母和母親沒有到達,她們的孩子一定要到達。
邊巒定定地望著岑兒,倏忽意識到自己是母親此生濃墨重彩的一筆敗績。如果他是個女孩兒就好了,那么他就可以像岑兒一樣繼承母親的衣缽,扛起母親的旗幟,賡續母親的血脈,將這場事關存亡、永不停息的戰役接著打下去——那甚至不是人和人的沖突,而是血肉之軀和天災物怪間永不停息的斗爭。是他讓母親心懷不甘地屈服了。
“邊先生。”一旁的金淙忽然輕輕拉扯他的衣袖,打斷了他的思緒。邊巒轉頭去看,金淙湊到跟前小小聲地問“我可以先送嗎?讓我先送吧。”十七歲的美少年,過完年就要十八了,粉雕玉琢,乖覺可愛,想向岑兒表達自己的愛慕和依戀之情,生怕送得晚了,讓人比下去。
岑兒很喜歡他,說他的品質美好,命也不錯,于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將他打扮得漂漂亮亮。有這樣明媚的色彩在身邊,總會讓人為之動容。邊巒此前一直不大打量他,金淙兒總像個小尾巴似的在岑兒后頭跟著,又說又笑,嘰嘰喳喳個不停,快活到這個份上,已有些不體面了。邊巒不是個天真的人,要他故作天真也是萬難,想活成金淙兒這樣,他只能寄希望于下輩子投個好胎。
其實邊巒也知道自己不該再想托溫的事,甚至不該為了自己沒能成為母親的女兒感到遺憾,那不是他一個人的痛苦,岑兒也備受折磨。然而岑兒此生所經歷的痛擊已太多,摻著冰雪硬往腹中吞咽,尋常人早已被敲打得骨斷筋折,只有她是最倔強的那個,褪去小老虎滿身灰駁的絨毛,長出油光水滑的美麗紋路,悶聲不吭地埋頭向前,意志如鐵,死不松口。她所能打的仗已經打完了,不該再有任何苦痛不請自來地招惹她。
“你先送吧。”
邊先生很輕易就答應了,金淙立時喜笑顏開,讓湘蘭去取他的禮物,他自己捧給家主。那是件銀綢地柳葉暗紋的兩當,夾層襯棉,既可擋胸又可擋背,比袔子保暖,正是這時節該穿的胸衣,他在小腹的位置填充了艾絨,散寒除濕,活血調經,可養生了。
“我還把盤扣縫在了側面,不會硌到家主。”金淙知道家主喜歡趴著睡,剛過門那天中午和家主同床共枕的時候,家主就是赤著上身趴著睡的,雖然那會兒還是夏末,但金淙已經開始擔心家主這樣會不會著涼。
“厚薄正好,可以在屋里單穿。”北堂岑滿意得很,這樣禮物她也喜歡,最近她就缺這么一件能晾著胳膊的衣服。
除了邊巒的浣葛堂,青陽院和朱繡院真是熱得不行。錫林身上沒什么肉,背也薄,常常是手摸著還暖,卻說沒什么胃口,用小勺子喝熱湯。北堂岑真怕把他凍到了,男人嘛,血量又少,皮膚底下也無脂膏,很容易被外邪侵入臟腑。至于金淙兒,他的歲數還淺,跟個小炭爐一樣,也把地龍燒得那么旺,純是為著愛美,想穿得少少的。北堂岑最近不愛被他掛在身上膩歪,小孩兒燙人。
北堂岑心滿意足,靠著椅背抻了個懶腰。本以為到這兒就結束了,邊巒不會送她什么。這也很正常,北堂岑連他的口吻都能想象,他一定說‘岑兒,我沒什么可準備的,我有的都是你給的。’這倒沒什么,邊巒一直記得她的娠日,還肯主動去找錫林商量,這對他來說絕非易事,他能接納錫林,能嘗試和其他人相處,北堂已很受觸動。心里是這么想的,以至于邊巒抱著那件熟悉的赤色錦戰袍走到她跟前的時候,她恍惚片刻,哈欠只打了一半就咽回去,愣愣地望著邊巒出神。
“娘,我也幫著描繡樣了。”斑兒搖晃著她的腿,說“我還幫著漿洗熨燙了。”
“麻煩得很,這得做多久?”北堂岑抬手撫摸斑兒的臉頰,將戰袍接過來擱在膝上,撫過一遍,卻始終猶豫著,并未展開看。“從大閱那會兒吧。”邊巒回憶了一下,說“緊趕慢趕,三個月。”
原本北堂岑準備將母親的戰袍和自己那兩把苗刀一起埋了,后來沒舍得,就找了個衣架子掛在影堂,思念母親的時候可以抱一下。這件戰袍陪著她的時間太久了,穿得很不成樣兒。從折蘭泉回來以后還能看,在聚金山的時候被龍馬捅了幾大刀,割得亂七八糟,還讓火星子燎了很大的兩片,順著桑蠶絲的繡線延燒,不管再怎么補救,也還是滿目瘡痍。
一直以來北堂都勸說自己,人各有歸途,已經結束了。她不是沒想過要復原母親的遺物,可心里總有些什么,牽腸掛肚,不太能放下。她知道這是件一鼓作氣的事,以她的膽量只能承受一回,如果繡郎做出來的和她記憶中的有差別,那么她絕不會嘗試第二次了。北堂岑自己都不大能理解這種隱秘的胸懷,到底是為了銘記還是為了忘卻實在不好說,若一定要尋根究底,可能只是種不切實際的愿望:二十年南征北戰,宦海沉浮,今已建功立業,食邑封爵,她打心眼兒里很愿意用自己性命相搏的一切將記憶中溫馨和諧的邊家宅換回來,只是不知該和誰做這筆交易。
“是原來那件嗎?”北堂岑緩緩抬起臉,希望聽他說‘是’,邊巒如她所愿地輕輕點頭,說“縫補過,將繡樣描下來補齊,把上頭的絲線拆了,重新給錦袍染好顏色再繡新的。還是原來那件。”
“一樣的。”北堂岑將戰袍鋪平在腿面上,白額猛虎伸腰展背,睛如霹靂尾如鞭,口似血噴牙似戟。她站起身,提著兩肩把衣服拎起來抖一抖,套上了兩袖。左看右看,右看左看,難以置信道“還真是一樣的,一模一樣。”說罷又向斑兒展示,說“你看,這是你姥姥年輕時候的衣服,傳給了娘。娘出征時就穿著這件。那時候家里只有三套全副的甲胄,算上老輩子的戰袍,統共也就五身。”
這是收在影堂的那件,已很多年沒見過,在齊寅的記憶中逐漸沉寂如塵土。褪去灰駁的顏色和陳舊的血跡,竟是如此光華耀目,猩紅錦緞上的刺繡針腳嚴密,如鎧甲錚錚。家主穿著它,凸顯于烏煙瘴氣的戰場,多少也消融了空氣中原有的酷冷與悲愴。
“你一直記得嗎?已過去那么久了,你都還記得。”北堂岑兩步走到邊巒身前,將手探進他衣袖中,握住他的食指,晃了兩下。“嗯,記得的。繡樣在身背后,我看見的機會比你多。”邊巒活動著拇指摩挲她虎口的皮膚,與她十指相扣。
那時邊巒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和萬全的準備,有關岑兒的一切他都爛熟。不管送回來的是殘肢、斷骨,還是鬢發,又或許刀鞘、胸甲和破碎的衣袖,不管是什么,他都能把岑兒認出來。
“真好啊,真好。”北堂岑低頭在身上摸,“當時被矮子劃得破破碎碎的,我還以為不能再復原了。”岑兒語氣里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她最珍貴的東西盡數被那矮子擊碎,又何止這一件。邊巒伸出手,妥妥帖帖地托住她的后背,這體量早已相當寬博的小老虎于是自然而然地貼合住他上臂的弧度,將腦袋一歪,枕著他的肩膀。
“矮子是誰?”斑兒悄悄問齊寅,“是夷王嗎?”他至今未能將他的娘與關內侯聯系在一起,對‘遍體鱗傷’這四個字也沒有直觀的感受,他確意識到戰袍破損的地方在母親的身體上有著對應的遺痕,然而當時那種異常的覺知直到此刻才終于在他的心頭翻涌。“嗯,聽你娘說,她的個子很小。”齊寅不知道是否應該將家主的當年告知公子,家主并非所有時候都顯露出慈祥而溫柔的臉容,那時她在血刃殺傷這方面有相當的經驗和異乎尋常的熱情,盡管等閑不展示那錚錚鐵面,卻仍然擁有數次直面死亡而對此無動于衷的雙眼。“都過去了。”深思熟慮之后,齊寅強調道“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從來沒有人在公子跟前吹擂他的母親是多么的今非昔比,從邊陲小城的家生奴婢節節高升,幾年時間內一躍成為大司馬大將軍,齊寅對此感到些許欣慰。家主有很多事不愿告訴孩子,她一直都是善良又平和的人,無法將冷血地殺戮引以為力量和自豪,人間萬事總是盤根錯節,步步追逼。風饕雪虐,寸草寒窗,她有很多心事都無法真正說出口。
暖冬的傍晚艷陽高照,明火執仗的霞光是無數金緞光鞍的天馬朝向人間奔襲。北堂岑今天已快樂得夠本,比平時餓得還早,攏著錦袍走到廊檐底下透一透氣,期待著錫林他們精心準備的晚膳。
同時闖進她眼簾的,除了嬌橫的夕陽以外還有身著深青織云袍的宋珩。兩隊虎賁軍前,她站在翠綃院的門外,并未進來。北堂岑回頭望了一眼,錫林正專心布菜,讓梅嬰將她往嘗很愛吃和一般愛吃的菜色挪了又挪。斑兒滿臉興奮地坐在邊巒身邊說話,邊巒臉上難得有笑意,時而伸手比劃一下,金淙在一旁又想聽,又想逗貓,實在難以取舍。
“我進宮一趟”北堂岑說罷,掩上一扇門,道“你們先用,不必等我。”
大姑姐今晚恐怕是放不出來了。北堂岑走到宋珩跟前,二人相對施禮。宋珩腰上懸掛天女符節,抬手示意虎賁軍上前,道“岑姐,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