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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她原本就是將古賢垂訓(xùn)貫徹到底的人，她所為之情義，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哪怕天網(wǎng)不可重罹，斷不以罪棄生。在做賢臣和做慈母之間，她終歸還是選擇了做自己。姬日妍感到些許無可奈何的釋然，她一直都是這種人，不見棺材不落淚，狗改不了吃屎。不由自嘲地笑了兩聲，撓了撓發(fā)際，在心里作揖，嬉皮笑臉道‘不好意思啦，三娘，還望三娘原諒則個。’

四皇姨身上總有些紈绔膏粱的習(xí)氣改不掉，手底下總得盤著些什么。姬瑩婼令世夫回避，只帶著婁召進入寢殿，一眼看見皇姨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景葵出神。她一歪頭，婁召走上前，將景葵給帶出去。

他起身時候髻發(fā)散亂，臉上還有淚痕，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姬瑩婼才意識到不是這么回事，遂問道“他讓皇姨不悅么？孤還以為，皇姨看見鮮明色彩會愉悅。”

姬日妍望向少帝，抬手將銅鏡放在一邊，起身行禮，伏地拜謁。少帝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臣婦只在想被取悅時，看見鮮明色彩，才會覺得愉悅。”

從來尊貴，沒被關(guān)過禁閉，時間略久了些，脾氣變得不好了。姬瑩婼衡量過得失利弊，她是來和皇姨和好的，還顧惜著天倫長幼，惹毛皇姨實非她的本意，便服軟道“原是孤不懂得。這是長秋宮司帳，既然差事辦得不好，冒犯皇姨，那便交由皇姨發(fā)落，就當(dāng)孤賠罪了。”姬瑩婼四下看了一陣，在靠著熏爐的床榻邊坐了，四皇姨自然而然地轉(zhuǎn)下去，合手站在跟前。

“孤將巳蓮表弟封為襄國公，賜金冊金寶，持天女符節(jié)，令他配與薩拉安追為君長。薩拉安追與您結(jié)為姻親，欲加拜您為幸妎安追，孤沒有同意，遂改封幸妎部烈，意為獅心的王。冊封禮在年后，孤與薩拉安追西鄉(xiāng)關(guān)血馬為盟的當(dāng)天，具體時日還未敲定。”姬瑩婼搓了搓手，婁召立馬將一只鎏金團鶴手爐奉上。她沒有給皇姨謝恩的機會，接著道“孤想了想，上一輩的恩怨，還是留在上一輩。孤即將獨自執(zhí)政，四皇姨，您與兩位世女表妹是孤最親近的人。林皇后年后入主中宮，理應(yīng)大封皇親宗室與諸侯重臣，孤愿拜皇姨為和合二王母、崇政殿三司，日后孤的雙胞胎表妹便是姊妹并肩王。特來請問您的意下？”

“臣婦不敢。”

“長男是襄國公，二女是和合王，殿三司確是小了。坤乾宗太保如何？”姬瑩婼摸了摸床上的錦衾，讓婁召多添了兩床，倒還不算太薄，沒把皇姨凍出個好歹。她收回手，在腿上輕拍兩下，又問“道性護國婦？”

“二女恃上隆恩，臣婦不勝受恩感激。然而臣婦皇室宗親，不便觸碰軍政大權(quán)，想來陛下也不放心臣婦，既如此，又何苦為難？臣婦再愿，惟有為戾王復(fù)爵。戾王是臣婦三姊，是像母親一樣呵護著臣婦長大的人。戾王若能泉下安息，祭文享祀，臣婦便不再內(nèi)心軫念難安，自當(dāng)為陛下盡忠。鞍前馬后，結(jié)草銜環(huán)，肝腦涂地，殞身不恤。”

皇姨的陳情書，她已粗略看過：‘見廢以來，宗社絕祀，女無制母，姨侄煢煢苦心不能自立。今臣坐享尊榮，而姊女、孫男困苦寂寞，臣心何安？臣人母也，亦人女也，獨不愧臣姊乎？夫赦過宥罪，隆恩也；尊尊親親，大義也。惟上裁察。’事發(fā)時，戾王次女剛剛及笄，不理府事，長女膝下兩歲幼男，姨侄相依。戾王固然兇逆，然稚童何辜？她將戾王遺屬發(fā)往戒庵時少不更事，而今卻怕落下吝愛寡恩的名聲。如果只是釋放次女，倒好說，但讓次女徙居戾王所遺空閑府第，重絡(luò)冠帶，攝理府事——姬瑩婼得再考慮一下。

盡管不想承認，但姬瑩婼有些被皇姨觸動。自亙古以來，中土都是母女共治，甚至三代天女同朝理政，盡管身邊有林老和小姨，但她面對錯綜復(fù)雜的時局仍不免感到茫然，至今無法圣裁獨斷。她的歲數(shù)還太小，未經(jīng)風(fēng)浪，她擔(dān)心自己沒有能力治理天下。她既需要皇姨的智慧和人脈，又害怕皇姨有了權(quán)柄，會重拾當(dāng)年的野心。她與皇姨的相處中總是猜疑忌憚，隔著一條地塹般的鴻溝，皇姨自是不敢過來，她也拉不下臉去，這讓她偶爾感到彷徨無措，悵然若失，幼時她與皇姨分明有過好時光。若是不答應(yīng)皇姨，一直這么僵持著，卻是失去了助力。皇姨的陳情書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她的顧慮，皇姨是個注重血脈親緣的人，狐貍尾巴還有一小截露在外頭，就不管不顧地要為戾王復(fù)爵——只怕皇姨自己還不曉得此事。她若是知道，還會如此堅持嗎？

“當(dāng)年皇姨隨軍做別駕幕僚，面對龍馬長男時避而不戰(zhàn)，稱其‘驍悍雌杰，遠勝姊妹’，挑起他對權(quán)力的渴慕之心，使母子反目，讓龍馬自斷爪牙。不過皇姨從未到兩軍陣前真刀真槍地和人拼殺，不曉得不同的箭頭所造成的傷口有相當(dāng)?shù)牟顒e。皇姨再攻于心計，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私自輸送兵器的動靜太大，王府甲士并未配備戾王私兵所用的柳葉箭。”

聞言，姬日妍抬起眼皮，舒張的瞳孔立時緊收，心臟蜷縮，陣陣發(fā)麻。她探詢的眼風(fēng)沉沉掃過一旁的婁召，最終落在少帝臉上。當(dāng)年去往和爾吉庫，洪姱令人鑄造柳葉箭頭，切口小，極鋒利，可貫七札，為破甲專用。宮變當(dāng)夜，洪姱用的就是這種箭，而她用的仍是三棱箭頭。

收拾她爛攤子的是母皇，為她所傷的禁衛(wèi)早已下了緘口令調(diào)離京師，軍籍黃冊盡數(shù)勾銷，宮變前后十日，太醫(yī)院的檔案也已焚毀。姬日妍確有一瞬想起北堂岑，只不過三棱頭的箭羽帶有倒刺和血槽，傷口處理不當(dāng)，化膿反復(fù)，增生嚴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狀。姬日妍并不相信少帝能從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更不相信她會為了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使自己與小姨之間本就愈發(fā)趨于君臣本分的關(guān)系變得更加脆弱。

孤注一擲，買定離手，姬日妍徹底坐上了賭桌。

“皇姨為何一定要為戾王復(fù)爵？孤的母皇，不也是皇姨的手足姊妹？”姬瑩婼迎著皇姨的目光望過去，口吻已很強硬“孤可以將王次女削爵釋放，并一干遺屬等，交與蘇老將軍照料。皇姨不妨就謝恩吧。戾王一事，往后不要再提，孤也可以對皇姨既往不咎。”

“既然您一直口口聲聲地喚臣婦為皇姨，那么臣婦也斗膽說些姨母該說的話。”姬日妍抖一抖衣袍，緩緩跪下身，平視著少帝的雙眼，開口道“昔日宣德殿十三功臣圖，陛下改成了十二幅，將戾王的扯下來，令婁兆撕毀，燒成灰燼，那是陛下十歲時做的事。十四歲時，陛下在明堂安放九鼎以昭方位次序，鑄造十二母神像置于本辰位以示生滅排布，宣示您的政權(quán)是如此全面、恒久而無可摧毀：宇為四方上下，宙為往古來今。戾王即便伏誅，您也要將其孤魂永遠流放至人之神識所不及之處。這就是謀逆天女的下場。”

“一直以來，皇姨心中都有怨懟，只不過早先礙于許家猶在而遲遲不敢發(fā)作。幼時與皇姨相處的情景歷歷在目，孤一再退讓，是皇姨苦苦相逼。反逆、大逆、叛、惡逆、不道、不敬、不孝、不義，重罪十條犯其八者，孤不為戾王設(shè)靈合情合理。皇姨，您在責(zé)怪孤么？”

“不敢，陛下。您將戾王舊日之功一筆抹殺，臣婦不敢責(zé)怪陛下。”姬日妍如此說來是分明的口不對心，“天下光宅，海內(nèi)雍熙，在您的治下，上都是如此偉大而不可凌犯。然而在君臣之后，在主仆之外，天女與諸王是俱托一體的媧皇后裔，是世間最親密的人，是代代相迭的薪火，是手足共抵的同胞。關(guān)內(nèi)侯趕來救駕之前，您、先帝與戾王共處一室，戾王脅迫先帝讓位，未嘗戕戮手足，太皇下令將她即刻誅殺。豈不知平息軍隊嘩變之后都要三堂會審，刨根問底，責(zé)令有司悛改，以防后患，更何況是親王謀逆？只因先帝難產(chǎn)坐病，然而陛下乃國本，萬萬不可背上克母的名聲。為了先帝與陛下，戾王非死不可。”

“陛下早已讀過宮闈注錄，卻固執(zhí)己見，不肯承認戾王私德甚備。她是優(yōu)秀的將領(lǐng)，是賢能的武臣，是順孝的女兒，是慈愛的母親，是恭謹?shù)逆⒚谩ｌ逋跏У拢且驗樘适У隆Ｌ势湫詾檎淝橛行埃荒芤孕灾魄椋茨芫眯衅湔Ｆ鋯萦谫n愛，處死非義，使女折傷。戾王是作為女兒反抗母親的不公，而不是作為臣婦，逆亂主母的尊位。”

“作為姨母，我希望您執(zhí)德不惑，率真御下。作為親王，臣婦望您追補前過，建中垂統(tǒng)。”定王兩手伏地，長跪不起“戾王困于私情，不親正直，合于諂佞，發(fā)忿興兵，圍逼天女，兵敗而死。然而蓋棺定論，未必盡然。戾王操兵，前后七年，外攘西夷，電擊雷震，封聚金山，列郡翰海，立克勝之功。臣請將戾王次女遷歸故國，絡(luò)冠帶以管府事，為母立廟，享文祭祀，慰其寒泉之思，以昭陛下明德之遠。”

姬瑩婼的喉頭上下哽動，牙關(guān)緊了又松。半晌，嘆息著吐出一口長氣，對婁召道“讓宋大人親自跑一趟，拿關(guān)內(nèi)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