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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五從來沒有機會彈霧豹的腦瓜崩,不抓住她不算完,霧豹往宮婦后頭躲,抓著宮婦的衣帶,冥鴻自然而然地抓住姐姐。也不知道是誰提議要玩馬虎叼羊,五經博士的兩個孫女就拉著姬瑩婼也過去。蘇小五當大老虎,張牙舞爪地來抓小羊。小孩兒之間的情緒本就是一個帶動一個,原本姬瑩婼還有點不明所以,蘇小五撲過來,宮婦伸手攔她,大家都跟著宮婦往后轉,她不自覺地就很興奮,小臉跑得粉撲撲的。
馬虎叼羊的游戲北堂岑小時候也玩過,人只要一多,在后頭的就得一直跑。說起來,倒更像黃蜂甩尾。正想著要不要提醒一句別摔了,天娘姥姥就迫不及待地顯靈,世事原本如此,好的不靈壞的靈,小皇帝一錯手就被那力道帶得撲在地上,后頭是五經博士的孫女,也跟著摔了。小五把兩人扶起來,那宮婦一回頭,嚇得魂都要飛了,跪在地上捧著小皇帝的手,不住問她沒事吧?疼不疼?
見關內侯闊步走上前來,姬瑩婼其實是很有些心虛的,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出閃失’?會不會有人因此掉腦袋?她好不容易才有些伙伴,如果以后大家都不肯跟她玩了,那她要怎么辦?“我沒事哦。”姬瑩婼將兩手往身后一背,仰著臉對關內侯道“我是自己摔的,我沒事哦。”
那是小孩子逞強時才有的語氣,眼圈都紅了,還不給人看。“臣知道,臣看見了。”北堂岑讓霧豹把其他小孩兒領到一邊去,特意囑咐了先別告訴蘇將軍,省得她脾氣上來要揍小五。正準備跟那宮婦說兩句話,讓她先起來,小皇帝就往跟前挪了一步,把那宮婦護在后頭,強調道“我沒事哦,真的,不關婁兆的事。”
“小娘們一處玩耍,有些磕碰是正常的。臣知道陛下沒事,也知道不關婁兆的事。”北堂岑停頓片刻,問道“陛下能不能給臣看看?”
見小皇帝猶豫,北堂岑接著道“臣是宿衛之士,天女押衙,保護陛下是臣的職責所在。是臣把陛下帶來南宮,臣須對陛下負責。”
“那你不能跟別人說。”姬瑩婼還是信任關內侯的,將兩手遞到關內侯眼底。她有時半夜驚醒,哭著不敢睡覺,皇姥姥就把窗牖挑開一道縫隙,讓她往外看。
靜夜之中,關內侯端一把大座,守在寢殿門前,身影巋然不動。階下宮燈明滅,長槍橫在膝頭,寒芒正盛,尚未喚醒渴血的本性,安睡如嬰兒。皇姥姥說‘那是我義女北堂,孑然一身,舉目無親,拜在天女門下。不論誰想傷害婼兒,須得先踏過她的尸骸。’
“婁兆,你去太醫院取些跌打酒和細帛。”北堂岑將小皇帝抱到丹墀的臺階前坐著,宮人已打來清水。北堂岑撈起帛布擰干,擦去陛下掌心內的浮土,兩道擦傷如同玉沁,緩緩往外滲血。姬瑩婼擰著眉,小臉皺成一團。“痛嗎?”關內侯笑著問。“不痛。”姬瑩婼甕聲甕氣地作答。
“陛下是第一次摔跤嗎?”北堂岑給她披上衣服,又將褲腿卷起來。膝蓋也都擦破了皮,已能看出淤血了。“嗯。小時候也摔過,但不記得了,那些不算。”姬瑩婼靠在關內侯懷里,怕自己掉下去,遂兩手圈著她的頸子。姬瑩婼身上掛了彩,她的幾個小伙伴也無心玩耍了,一會兒跑過來一個,探頭探腦地瞧一瞧,問兩句。只一道玩耍了半個下午,感情深得像是從小玩到大一樣。
婁兆拿來了跌打酒,北堂岑問她有沒有驚動太醫院的人,她搖頭,道“只說是孩子們一起玩的時候跌了,沒說是哪個。”她看出來小皇帝不想讓人知道,于是三緘其口。還挺聰明呢。北堂岑低著頭給姬瑩婼上藥,替她揉著膝蓋,夸贊道“北宮的宮婦和世夫們都不敢帶著陛下玩耍,只有你有膽氣。”說罷又問小皇帝,道“陛下喜歡婁兆嗎?”
“嗯。”姬瑩婼點頭,說“喜歡。”她覺得膝蓋有些痛,不由往后縮,將關內侯摟得更緊了,委屈道“那些世夫平時都拘著我,不讓我干這個,不讓我干那個,不讓跑不讓跳,動不動就跪一圈,把我圍在里面。”說著說著就淌眼淚,婁兆跪在階前給她擦,連忙安慰道“奴婢陪著陛下玩,陛下盡管跑,盡管跳,奴婢都能追得上。”北堂岑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見她目不斜視,一副發自肺腑的模樣,便想著順水推舟算了。小皇帝剛一點頭,北堂岑就輕輕踢了踢婁兆的小腿,讓她謝恩。
夕陽西下,晚風搖曳。姬瑩婼很舍不得自己這些玩伴,說要跟她們都說完再見才肯回去。北堂岑坐在丹墀上等著,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蘇桓到底還是聽說陛下跌跤的事,著急忙慌地跑來詢問,她說跌跤,北堂岑說蒸餃,她說蘇五,北堂岑說端午,她還不明白,就是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地官看不過眼去,一把將她薅走,說“行了,做君臣的日子在后頭呢,孩子一起玩兒有家大人什么事?問問問的。”
小皇帝磨磨蹭蹭地不想回寢殿,北堂岑將她帶出來,自然也得負責送回去。陛下的鑾駕來接,說是太皇醒了,見天色已晚,留關內侯伴駕,彌光殿賜膳。姬瑩婼聽罷覺得很開心,又讓宮人去回話,把婁兆調到跟前。她不要坐步輦,牽著北堂岑的手慢慢走,東拉西扯地和她聊天,問她是皇姥姥收的義女,那是第幾個女兒呢?君臣有別,北堂岑想了想,說“大概是最幼的一個吧?”
“那我也可以喊你小姨嗎?我知道小姨姓北堂,單字名岑,是山今岑,對不對?”姬瑩婼開心起來總是蹦蹦跳跳地走路,北堂岑笑著望她,確有一瞬忘記眼前這是皇帝,只和冥鴻霧豹、和她自己一樣,是無母的孤女。
“對。臣叫北堂岑,山今岑,字正度。”
“小姨可以再把我舉起來嗎?像下午那樣。”姬瑩婼停下來,想一出是一出地張開雙臂。這對北堂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彎下腰,問道“舉高一點?”
彌光殿的幾名世夫打著燈籠出來找,一眼瞧見關內侯托著小皇帝的兩肋把她舉過頭頂,簡直像提溜小貓,陛下的雙腳還沒有著地,她又猛一抬手,這回是把陛下給拋了起來,又在半空接住。兩個人在長宮復道內玩得不亦樂乎,年輕宮婦十分眼生,就在旁邊看著,也不曉得上前制止。這個舞刀弄槍的莽婦。平時他們生怕陛下磕了碰了,千金貴體哪能讓關內侯這么拋來拋去?
“陛下,危險啊陛下。”世夫迎上去,伸著手要接,關內侯就不給,一擰身將小皇帝扛在肩上,反手托著腰,另一手摁著腿。世夫急得直抖手,說“太高了,陛下。侯姎,不能這么玩,快把陛下放下來,快放下來。”
關內侯的肩膀上居然可以坐人。姬瑩婼感到相當震撼,她正在興頭上,世夫就又來潑冷水,跪在地上求她下來,還是那一套,說她萬一有個閃失怎么辦,這是要仆等的命啊。“我下午跌了一跤。”姬瑩婼將褲管撩起來,給世夫看她膝上的淤青,又笑著伸手,說“你看,我的手也破了。這叫不叫閃失?”
從前小皇帝都不吭聲,要么就是哭一陣子,哄一會兒就好,自己看書去了。世夫也沒想到她會來這么一出,提著宮燈上前兩步,雪白的皮膚上一片淤痕,胭脂顏色,還能聞見跌打酒的氣味。“不是,侯姎…陛下,這怎么搞的呀?”世夫急得要哭了,又不敢用手碰,姬瑩婼拍拍小姨的肩膀,讓她把自己放下來,牽著她的手往彌光殿內走,云淡風輕道“跌的唄。在玩馬虎叼羊,啪嗒一下就摔地上了,摔得可瓷實了。”
“侯姎。”那世夫對這樣的局面十分茫然,又去看關內侯。“小心些是好事,但陛下這樣的年紀,豈有不玩的?陛下要玩耍,你們就應當跟著,你們不跟著,反而不讓陛下去玩,這莫非還不叫瀆職嗎?”北堂岑尚且有個分寸,北宮的人如何當差,她不便多言,畢竟太皇未將這樣的權柄交付于她。世夫自認為沒錯,就是再跟著,也怕有個萬一,他很不明白為何平日眾星捧月地環繞著陛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陛下卻不開心。關內侯帶著出去一趟,還跌了一跤,小皇帝倒快活得什么一樣。
現在看彌光殿也覺得很順眼,姬瑩婼興致勃勃地走到桌前坐了,看幾個蔫頭搭腦的世夫進來傳膳。她歪著腦袋思忖了片刻,晃著腿說“沒逼的東西。”世夫被她罵得一愣,也不敢留在殿內,又羞又怒地退出去,只敢咬著唇,兩眼含淚地望向關內侯。北堂岑把臉別到一邊,一副事不干己的樣子。
不過蘇桓罵人還是太臟了,一學一個準兒。北堂岑方才還在想怎么跟太皇開口,提出要裁減宮人的事,這下也不用發愁了。遂讓婁兆去永樂宮回話,就說陛下將御前的人罵了,恐怕世夫心有怨懟,先裁撤下去。待明日她去覲見,商議是否添補。婁兆領了命,心里也有些哆嗦,走到門邊,關內侯又將她叫住,猶疑著問道“陛下罵了人,太皇若是問起來,你曉得怎么說吧?”
“曉得。”婁兆飛快地瞥了一眼小皇帝,埋著頭道“實話實說。是嫖姚將軍下午來卻非殿找林太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