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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影人翻騰,飛天入地,劈山倒海,弦鼓如織,音韻繚繞。
“多年以來,您為宋家付出了許多心血。若沒有您對小五和二郎苦口仆心的日夜督促,我恐怕此生不會有后。您能知錯,善莫大焉,母親的英魂想必深感欣慰。您誠心祝禱,她會保佑您的。”宋珩的聲音總是很緩,四平八穩(wěn)。方姓覺得恍惚,記憶錯亂,他真的還活著嗎?還是這一切都不過是幻夢。自從三圣廟中回來,方姓就常常做夢,在廣闊的一片虛無中不斷地下墜。宋珩偶爾出現(xiàn)在他的夢里,如同龕前的掛像,一縷豐潔的青煙,標示他所在的方位與場所。他并不懷疑宋珩的話,他現(xiàn)在打心眼里相信神鬼之事。
“您的心情好一點了嗎?日后應當不會再有什么瘋言瘋語了吧?”宋珩的視線光熱冷透,掠過舞動的影人,落在了方姓臉上。
這一折是紅疣盜日賜火:北方母神額間的紅疣化作女神,其性和順愛美,喜妝扮,好玩樂。時正值寒冬,冰厚齊天,生靈受凍,疫病橫行。紅疣女神目睹人間慘景,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嚎泣之哀,或覆族而喪,或闔門以殪,白骨露于野,積尸塞路途,不由悲從中來,掩面泣下。她為將火種帶給天女,吞下烈日馳降十三層天,終被熊熊火焰燒去美麗的臉容,露出野獸的本相。靈山養(yǎng)蠶女為其織五彩法衣,鏨黃金面具,紅疣女神篤愛之,傳其法術,令其通神祛疫,觀星驗讖,輔天女,掌祭祀,庇佑蒼生。
影戲的道具是一件一件往外拿的,總是最后一出最熱鬧,光影如電,目不暇接。單眉細眼的疫鬼們手足相抵往靈山上攀爬,層迭如浮浪,拉扯著行人的褲腳。他渙散的注意被吸引過去,驚異地發(fā)現(xiàn)那些影人的五官分布和衣著發(fā)飾大都一樣,跟宋府內(nèi)宅的活人也沒有什么區(qū)別。望著方姓雙目頹喪、唇色慘白的樣子,宋珩玩性大發(fā),故意夾著聲在唱詞中悄悄附和,方姓驚恐地一顫,猛地站起身,“千金,你救救我。”他的聲音夾在伶人的兩句悲調(diào)中,也似一聲愴然長吟,他道“我能做好。我不會再犯了。”引發(fā)宋珩一陣大笑。
方姓當然害怕,他怎么能不怕?靈峰山頂魍魎魑魅,山神老君從不向外人露出獠牙,他是宋珩的繼父,是她使來得心應手的倀奴,說她不親口說的話,做她不親自做的事,宋珩死掉的侍人都是他逼死的。方姓不止一次夢見二郎血紅著一雙眼,掙脫地母的懷抱,從淺墳中爬出來攥他的腳踝,說‘都是你逼的,都是你誘唆!我不要拜娘娘,我不要拜!’
他還記得那天,隔著內(nèi)院的四合梅花窗,宋珩將一枝銀葉白柳遞進來,讓他供在神龕前。宋珩說民間相傳有五種女子難以有娠,其骨肉瑩光,肉體純實,然而陰氣閉塞,其器無花,謂之石女。這是媧皇摶土造人的所為,是天意,即便其夫誠心拜神,也不能如愿。而她經(jīng)脈全無至于不育,則是人禍,慈姆佛多憐憫她,會為她送生。
宮里的巫祝娘娘說宋府會有兩位嗣女,可拜來拜去,終歸只有小五得了。宋珩責怪方姓,說他的心思沒有放在該放的地方,讓聞孟郎為他收一收心。每次宋珩叫下人闔上大屋的門,方姓就害怕地淌眼淚,往桌子底下爬,縮在角落里畏怯地望著闊步走來的聞孟郎。他被一把扯著頭發(fā)揪出來,扒光衣服摁著跪在大座上,宋珩揣著手旁觀,眉眼含笑,亮晶晶的。聞孟郎用膝蓋壓住他兩腿,一手摁著他的后背,另一手照例用戒尺抽打他的腳心。方姓真的被打怕了,哭著哀求宋珩,說他盡心,他一定為千金盡心,為宋家盡心,不要打他。宋珩對此無動于衷,說‘只不過是打幾下,又有什么關系?腳離心臟最遠,父親既不會暈,也不會死,頂多只是影響走路,再長點記性。’
這已不是方姓第一回挨打,但他對此還是很難忍受,淚珠在眼眶里驚恐地晃動著,悲鳴全然不似人聲。鄰近幾間屋子都聽見主屋里的哭聲幽咽不止,時而驚起一聲,讓人膽戰(zhàn)心驚。盡管如此,也沒人爬起來看,也不敢點燈張望,都說是宋老爺思念老主母,哭一會兒就好了。
到午夜時,哭聲漸漸止息了,整個內(nèi)院寂靜無聲。聽見千金要熱水,長仆小心翼翼地送進去。只見正堂中大座兩把,隔著一張紅木桌,桌上一盞小燈,一方戒尺。右側是千金,金緣古玄冠,深青織云袍,正倚著扶手看書,頗為閑適。左側是老爺,身上不著寸縷,臉色慘白地正視前方,通紅的眼中淚水漣漣,沒有一絲生氣,聞孟郎重新給他梳頭。長仆將銅盆放下,抬起方姓的腳,往上淋了些熱水,讓他先適應一陣,再往水里泡。他不敢抬頭,只聽千金對大爺說‘我最近有些忙,一個月來問一次,萬望父親為了我保重身體。’
方姓被打得半個月不能穿鞋,一直在床上躺著。他藏怒宿怨,把宋珩的四名侍人以侍疾為由叫到跟前,小五有娠,可以坐著,其他人不夠體恤千金,不賢,無德,心也不虔誠,跪著靜心思過。小五點菜,方姓讓他們?nèi)蛷N,小五用膳,他們都得在旁站著伺候。方姓說若能拜成娘娘,要什么給什么,若拜不成,給什么受什么。第二個月依舊是沒有喜訊,方姓又挨了一頓,哭叫得比上回還慘,遂愈發(fā)抬高小五,作踐其他人。四郎的性格軟弱一些,被欺負得受不了,夜里投了繯。飄輕的身子掛在房梁上晃來晃去,像一柄拂塵。二郎的屋子跟他正對著,一大清早起來,嚇得魂飛魄散,跑到神龕前跪倒,磕頭磕得山響,若再不能替千金產(chǎn)育,他真要被老爺折騰死了,求求慈姆,讓他也趕緊有娠吧,求求慈姆——二郎害喜的時候,方姓如蒙大赦,熱淚盈眶。
“坐,父親。”宋珩笑著說“還沒演完呢。”
紅疣女神腳踏火燒云,身披紅靄衫,噴火為星,呵氣成霞,在天宮中飛旋舞動,將太陽揉成瑞彩千條的金丹,一口吞入腹中。天井中兩盞燭火晃動,暗淡幾分。方姓的身子僵直了良久才有了動作,搖搖晃晃地走回宋珩身邊,坐下時已然相當端肅。
“您得坐在我身邊才行,這是您的位置。”宋珩挾住了方姓的手,身子側倚,親昵地靠了過去,指著白帷子的幕布道“您看——”她說話時,疫鬼正將行人往下拖拽,紅疣女神從天而降,口吐火焰。燈燭噼里啪啦地爆了一陣,臺上登時明亮起來。方姓被那亮光晃得閉上了眼,聽見宋珩在他耳邊笑說“要是沒有我,他們可就要把您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