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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他所有異樣的感知都如同雪隱鷺鷥、柳藏鸚鵡,齊寅意識到父親永遠都不可能像母親一樣愛他——又或許他的父親從來就不愛他,不然為何當年主動請旨,要將他配給北堂岑?
彼時的北堂岑剛到京師,從小小的陷陳死士至都尉,一路做到破虜司馬,升遷為雜號將軍,乃至于戰后明堂策勛,論功行賞,恩加上將,拜官封侯。她戰功彪炳,極有威信,一呼百應,可比塞王,哪位皇女得了她的支持,就能與身為東宮守闕殿下的皇太女、分封在瓊海之南的皇三女分庭抗禮。娘舅與父親都要為女兒的未來鋪路,即便北堂岑以前是賤籍的家生,即便她那無有名分的前夫與她育有一子,只要齊家能有個在她跟前說得上話的人,那就足夠了。
齊家只有輩分徒高,并沒有兵權,表姐在明面上恪守本分、敬順太女長姊,被她三姊打壓得抬不起頭。太皇與父親兒時的手足情誼并非全然虛假,娘舅又是太皇舊時無比寵愛的西宮,這一樁婚的好處很多,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必須配給北堂岑。
那時他還只有十八歲,父親入宮面圣,他感到又委屈又害怕。此前齊寅甚至沒見過北堂岑一面,哪怕是畫像都沒有。他只是聽已為人夫的其他哥哥們議論,一個說‘北堂女現年二十,從前是西北守疆從將邊茂松的家生女,自小習得殺人技,做衛犬之用。宮宴上遙遙望見,她行走動勢如虎如熊,眼風情態如狼如鷹,西北苦寒之地發跡起家的武婦,一貫也只曉得如何屠宰。她是刀尖舔血的人,整日清醒,渾身全無一個筋節松懈,看人儼如注視牛羊,真是嚇死人了。’另一個掩著嘴笑,說‘我瞧北堂女沒有見識,先是將白蜀葵澡豆當成糖豆含了,后又把那樣沉的金觥端起來當杯使。宮侍頭上蝶逐花,她嘖嘖稱奇,渾不知那是烏金紙剪的。夷人稱她熊女,確實不錯。你看她好怕,我看她卻好笑。’
她該是個怎樣粗鄙的莽婦?齊寅想都不敢想。
次日,指婚的旨意下來,闔府謝恩,齊寅知道自己這輩子定了。表姐做保山,帶著侯府送來的禮盒登門道賀,說侯姎坦言與邊姓曾育有一子,已病逝了。西北常年戰亂,禮數不全,本欲婚配結契,奈何母仇未報,熱孝在身,一拖就是四年。如今朝廷指婚,不可推脫。齊家公子出身貴重,雖后配,當為大,邊姓先招,然無備案,并為平。父親聞言歡喜,闔府上下張燈結彩,齊寅只敢夜里躲在被窩中偷偷流眼淚。誰家的兒郎配過去不是給人做結發夫?憑什么只有他做不得,非要配做后婚,一過去就和平夫遙遙相對,那關內侯分明就偏袒舊人。
三更天時,母親從書房路過,見他屋內燭光黯淡,人影憧憧,遂迭指彈窗,問‘我兒欲食乎?’他從房里出來,撲進母親懷里嚎啕大哭。第二天下朝,母親與北堂岑把臂同行,也不知說了什么,當天下午將作寺大匠便領命來到侯府,大興土木,修建湖園,令邊巒移居別處。
只有在母親心里,他才和姊姊妹妹們一樣。只有母親真的疼他。
“中午擺洗三酒,也快到時候了。”齊寅看了雪胎一眼,后者會意,令抬禮的小廝進門。其實齊寅早就知道父親偏心,這是明擺著的事,并沒有什么可深究的。他配給北堂岑也這么多年了,家主對他很好,人人都說她們少年妻夫,感情甚篤。過去的事情都可以算了,齊寅笑了一下,頷首低眉道“兒準備了一套高橋金馬鞍做賀禮。”
檀香木的馬鞍胎,銀鎏金片包飾,吉祥八寶紋,間以各色寶石。鞍、馬鐙、馬冠、后球、脖領與肚帶都齊全,錚明瓦亮,寶氣流轉。“還有兩塊兒碧璽,并些小玩意兒,從庫里翻出來的。不多些微禮,送妹夫賞人。”齊寅說話間,雪胎端著文盤,呈上幾枚吉祥文字的連珠金戒指、金鑲寶蝶趕花紐扣五套與一對兒四兩重的變色貓眼碧璽,看得姑爺兩眼發直。好碧璽只在西北聚金山有,體大又澄澈。去年齊姜有娠,送了他一顆桃紅碧璽,因著是為了透亮燒過的,翻面的邊棱容易受損,他愛得什么一樣,打了絡子戴,平日里用錦帛包了收起來,生怕磕了碰了,今日一瞧,貨比貨真是得扔。雖早就聽說關內侯手里有錢,卻不想富裕如此。
“我又沾哥哥的光了,叫嫂娘費心。”他將碧璽拿起來,對著光細細端詳了好一陣才放下,叫小侍收起來。齊寅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別開目光,又對老郡公道“這套馬具是侯姎年輕時在和爾吉庫得了好馬,八尺個頭兒一匹獅子黑,一時興起叫人打的。”說著,令兩名小廝將馬鞍抬到老郡公跟前。
剛婚配不到半年,北堂岑便點兵出關,他天天在三圣跟前燒香磕頭,布施捐廟,祈求家主武運昌隆,平安歸來,不要叫他年紀輕輕地守鰥。北堂岑卻是個沒良心的,回京第一件事是給戰馬打鞍子,還興致勃勃地領他去看。齊寅輕輕嘆了一口氣,回憶起從前的事情,覺得倒也有趣,笑著說“她妗娘是個武婦,自然希望她日后也能赳赳桓桓,為陛下分憂。”
“她隨你妹妹,哪有那樣的本事和體魄。騎馬打仗是要命的,也不奢求她建功立業了,做個閑散卿娘,家庭和滿,享點齊人之福、天倫之樂,平平安安就很好。”
父親的話在他心頭猛撞一記,齊寅皺起眉尖,直到雪胎上前給他添了一巡茶,他都仍未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