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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子佩能說這話。她慣會邀買人心,家里幾個拜娘娘的,拜一個成一個,也不知怎么就那樣愛她,她分明是最薄情的。”姬日妍搓磨著下巴評價一番,宋珩卻不應,枕著小郎君的大腿,將他纖腰一摟,說“彼時我也都是真心愛護,只不過色衰愛弛,利盡交疏。人生一世,豈不就貴在知變。”
這兒的歌舞伎個個認識姬日妍,她是閑散王姎,還是個親王呢,成天在京城里野,出手又闊,遂紛紛上前示好。為首的那個手持桃木劍,舞得很勾人,小金杯挑在劍鋒上遞過去,姬日妍身子前傾,叼在嘴里,一飲而盡。酒過三巡,屋內又換了一批人,琴聲隨著鼓點響起,如同瓊漿入杯,酒紋漣漪層迭,笛聲與手鼓急促。親交從游,行令走酒,好不瀟灑自在。琵琶聲音是最后切進來的,鴇爺熟悉姬日妍的脾胃,有意討好,樂伎的音色中隱約夾雜了金戈鐵馬的感覺。
酒宴正酣,瑞珠兒獻舞。他扶著北堂岑的肩膀站起來,吳羅衫從他肩頭滑落,精赤著寶光流溢的上身,水色粼粼的腹肌上有一粒紅痣,在他伸展軀體時顯得尤為惑人。兩名舞伎將銀鈴系在他腰間,隨即便退下,銀鈴隨著舞動嘶瑯瑯作響,與鼓點交錯。
有一瞬間,北堂岑沉湎在他的身影中,如同投入春日的靜湖。耳目久曠于鮮明無害的色彩,瑞珠兒著實滿足了她的興味。“大人。”瑞珠兒朝她伸手,似是邀她,北堂岑并不答應,牽住了他的指尖,微微搖頭。“大人正是好年紀,銳意進取,意氣風發,為何不來共舞?莫不是嫌我嗎?”瑞珠兒傍著貴客坐下,舞伎即刻上前頂了他的窩,爭搶著表現。“并無此意。”北堂岑從自己發髻中摘下一根嵌綠松石的花型副簪,將瑞珠兒的包金簪子卸去,為他重新挽發。瑞珠兒的臉一紅,羞赧道“大人不嫌我就好。”便偷眼去看北堂岑。她的眼風含藏在半斂的長睫之下,動作極溫柔。
何其有幸,同她共度良宵。投身暗門的第一個十年尚未過半,他就遇到了這個人,可知戲文說書里的故事并不是假的,那些夜奔而去的男子朝向明月,是被雪擦過了眼睛,瑞珠兒幾要落淚了。
鴇爺叫小廝們端上飲品冷盤,都是姬日妍往常愛點的,什么冰雪冷團子、腌木瓜、荔枝膏,小磨香油點的野鴨肉和滴酥水晶鲙。“大人,這是今晚的花招子。”他一抬手,小廝走到切近跪奉文盤,姬日妍翻來覆去看了一陣,她喜歡的角兒不知怎么把牌子掛起來了。鴇爺料得她不滿意,早先上邊兒傳出風頭,指名道姓要那幾個角兒哪個店都不許演,不然連下截也打掉。他訕笑了一下,又招手讓另一名小廝上前,道“這是大人放在仆這兒的描金馬吊牌。”
“哦,這個不錯。”姬日妍早先忙了一陣子,好久沒上牌桌,有些手癢,道“弟妹不常打,不讓她坐莊。”
北堂岑不甚嫻熟地摸牌,好在姊妹遷就,并不嫌棄,瑞珠兒扶著她肩頭往一側相看,偷偷給宋珩比手勢,宋珩會意,曉得王姎手里一文在底,二文是真,不能敵,只能捉,遂不留枝花,轉頭又去看北堂岑,她拿牌尚拿得不好,眉宇間神色嚴峻,瑞珠兒左瞧右看,指點半天,最終只是搖頭。
最近正開沽評酒,點呈十日,連日熱鬧。過了人定初刻,臨街的窗子仍然喧嘩,游人隨處品嘗,追歡買笑,秀麗有名的男子成群游街,騎銀鞍寶馬,懷中捧著酒庫高酒,浮浪閑客隨逐于后,風流娘子沿途勸酒,以點心相送。
“正度。”
眼瞧著面前這三個人的架勢是要擒王,姬日妍忽然放下牌。
五局輸了八十六注。莫元卿打頭陣,開了一個十門沖,宋子佩在最后,擊百、截色游刃有余,端著牌等著奪錦張。北堂岑的牌運似乎很好,上一把有四肩、百老在手,攤了一副鳳凰雛,這一把瑞珠兒幫她排好了牌,叫她盡力斷莊,只管出大的。
定王難得正色,廂房內歡聲笑語一時停了,東歪西靠的郎君們各自站直,不曉得她要說什么。還有兩張便全打完了。北堂岑愣怔一二,也放下馬吊牌,抱拳頷首,道“王姎。”
“自折蘭泉一役,四海幾無戰事。歷經兩朝天女勵精圖治,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再無用武之地。”姬日妍攜了她的手,合在掌心里,輕輕拍了拍“是向西北征戰的諸位將士之功。怪道坊間童謠:何人能執千鈞弩?淮陽鷂子北堂虎。說的正是元卿賢妹與我的好岑娘——”她身子前傾,贊嘆不已,未幾眼簾低垂,瞇眼窺探。
“岑之少賤,西北守疆從將家生奴婢。何期慧眼?乃在天家明德。”北堂岑臉上不動聲色,抬起手肘,毅然蓋住了牌面。姬日妍‘嘖’一聲,又去看坐在她正對面的莫元卿。
“當年耿耿將星,以分野度之,應在西北。”莫元卿沉聲開口,大大方方地將手里牌面攤給姬日妍看,明晃晃一副大三花,“今日當在淮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