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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太傅鶴骨松姿，瞧著且有好幾十年的歡悅?cè)兆幽亍α耍磔呥@里有兩支老山參極好，補(bǔ)身很是相宜，”傅春聆雙手把禮盒遞出去，面上還是微笑著，“希望太傅服了山參，可以長命百歲，將來還要看著跟小牛犢子似的外孫滿屋子撒歡，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呢。”

孔妙在心里微哂，這馬屁拍的，比她有過之而不及。雖然不知道傅春聆此刻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出口的話是好聽得不得了。

氣度豁達(dá)自然，且禮數(shù)周全，再加上他那一身高雅沉靜的氣度，令人第一眼就忍不住對他心生好感。樓英皓心中暗嘆，確是個一等一的人才模樣，難怪芷兒這么多年來一直都對他夢寐不忘。

對這個未來的新女婿，樓英皓自然是千萬個滿意——高門望族，出身極好，將來承爵襲位，寸功不必有便起碼是個郡王，而他自己也十分爭氣，明里暗里幫著陛下解決了好幾個岔子，如今也是深受陛下賞識。

若得這個貴婿，當(dāng)真是做夢都能笑醒。自從金殿賜婚之后，樓英皓好一段時間上朝都紅光滿面，可偏偏在這當(dāng)口……

“不知傅王爺?shù)胶崴鶠楹问拢俊睒怯┬χ髦蕟枺F(xiàn)在對傅春聆就是持著一個觀望的態(tài)度，坐下，不疾不徐道，“趕緊說了，我們也好散了，一個個杵在這里喝西北風(fēng)嗎？”

傅春聆稍微收斂了一下笑意，正色道：“是，晚輩的確有事，妙……令嬡與晚輩的事，想來太傅已略知一二，她之前是我買來的丫鬟，賣身契也在我這里，不過如今她恢復(fù)了身份，這賣身契便再無用處了。”

從袖子中抽出一張紙來，當(dāng)眾撕掉，又繼續(xù)道，“前些日子我們鬧了些不愉快，妙妙離家出走，晚輩心中焦急萬分，遣了一府上下滿城的找，實(shí)是關(guān)心則亂，所以言行過激才對她動了手……晚輩心中愧疚極了，今日是負(fù)荊請罪而來的。”

一番懇切的賠罪，或是他的表情太過誠懇，樓英皓面色微霽：“妙妙這孩子實(shí)在命苦了些，自小無人疼愛，不過到底上天有好生之德，讓她回來老夫身邊。她的終身大事老夫自然不能坐視不管，好歹給尋個妥帖的親事，也算對得住她死去的娘了。你若真與她情投意合，老夫也不攔著，只可惜……”話到這里頓了一頓，不無遺憾的說，“只可惜妙妙方才已經(jīng)答應(yīng)嫁給逢春侄兒，一女不嫁二夫，傅王爺還是來晚了一步啊。”

傅春聆愣了愣，一向淡然穩(wěn)重的表情微微松動，不過他思慮極快，說道：“子女婚事雖說都由父母做主，可晚輩與妙妙已經(jīng)行過夫妻之禮，她又曾懷過晚輩的骨肉，這般情形如何還能許旁人？樓太傅既然希望妙妙幸福，是否也要問過她的意思？”

樓英皓笑吟吟望著他，口氣卻肅然：“她答不答應(yīng)也是要嫁的，老夫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為什么要給你做妾？她若是做小，丟的是老夫的臉！”

傅春聆不甘心就此放棄，言辭懇切道：“非太傅所說，妾里頭也有貴妾，若妙妙肯為側(cè)妃，晚輩會去請?zhí)蟮能仓迹屆蠲畛黾迺r可以按著正妃的規(guī)制排場，嫁過來之后也和正妃一樣享有同等份例，只差一個名分，正妃有的側(cè)妃一樣也不少，萬不會委屈了妙妙。”

“什么側(cè)妃不側(cè)妃，橫豎都是做妾。老夫知道你如今在御前體面，你搬出太后是顯得自己能耐怎的？”加重了語氣，便如無形的手掌按壓著對方，隱然威勢。

傅春聆低頭道：“太傅息怒，晚輩沒有這個意思。”

“旁的不說，你這樣嫡庶不分，亂了規(guī)矩，傳出去讓人以為是老夫教唆你寵妾滅妻，如此豈不釀出禍端來？況且你還曾那般對待妙妙，讓老夫如何放心把人嫁與王爺你？”

“……”

“老夫不想多嘴多舌惹人厭，你要娶誰當(dāng)正妃側(cè)妃，本不與老夫相干，可老夫就兩個女兒，不能全讓你一個人嚯嚯了。至于妙妙，老夫不指著她攀龍附鳳，只希望她能嫁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腥耍瑢砩鷥河簧巾槨？筛低鯛斈悖瑢?shí)非良配！”

斬釘截鐵的語氣真是半點(diǎn)回旋余地都無。

傅春聆手足無措，臉色有些訕訕：“晚輩保證，今后再不會動妙妙一根汗毛，還請?zhí)的芙o晚輩一個將功補(bǔ)過的機(jī)會！”

傅春聆啊傅春聆，終于有你小子吃癟的時候了。孔妙雖然十分鄙視這種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行為，但因?yàn)閷Ψ绞歉荡厚觯旖侨滩蛔⊥蠌澠穑恢敝е渎犓苡?xùn)。

“樓太傅，我知道您此時必是氣憤難言，不過還請稍歇怒火，聽晚輩一言，”傅春聆似乎是有些急了，臉色緩了緩，溫聲道，“晚輩對妙妙一片情真厚意，天地可鑒，這話我不知與她說過多少次，她總是不信，如果詛咒發(fā)誓有用，那晚輩現(xiàn)在就可以起誓，這一世永不負(fù)她，也絕不欺侮她，若有違此約，就教我口舌生瘡，渾身潰爛而死！”

說完他看向孔妙，她穿一身如意襖兒坐在那里，看起來很安靜，可是卻讓人感受到一股執(zhí)拗。

樓英皓略微意外，不想他竟會起這種毒誓，倒是個癡情種子。

“傅王爺重諾，老夫自然沒有不放心的道理。按說老夫該感謝王爺才是，幸得王爺?shù)谋佑诱辗鳎蠲畈琶摿丝嗪＃恢率芷邸５恰舨辉富厝ツ闵磉叄^不可勉強(qiáng)。”

“爹爹，”孔妙道，“我和逢春表哥兩情相悅，又收了他的聘禮，斷沒有臨陣反悔的道理，擬定一個日期，讓我們成親吧。”

“好，爹爹明天就請人擇個良辰吉日，”樓英皓自然依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成親是大事，很多事情都要籌備，你可以趁這個時間好好再考慮考慮。”

“我已經(jīng)想清楚，不用再考慮了，此一生只要逢春表哥不負(fù)心，女兒也定不負(fù)他。”她望了傅春聆一眼，低下頭，“是我和傅王爺……沒緣分。”

傅春聆深深看她，喃喃：“沒緣分？”

“……”

“妙妙，你當(dāng)真不愿回來我身邊？”

“當(dāng)真不愿。”孔妙幾乎毫不猶豫應(yīng)了他一句，目光涼涼的掠過男人俊朗的面龐，“王爺口口聲聲說什么心意，可你的心意就如落花飛絮，花落花開，總是舊人去，新人來，從未寂寞過。你的心意又豈是獨(dú)獨(dú)對著我一個人的？王府里頭有三妻四妾，外頭也有紅顏知己，我同王爺在一起，沒有一天是快樂的，總要跟你身邊的女人爭風(fēng)吃醋，實(shí)在是累極了。”

“我只是想嫁個本分男子，安安靜靜過日子，王爺又何必勉強(qiáng)？”

王逢春聽到要擇吉日完婚，喜上眉梢，生怕這門親事被傅春聆攪黃了，說道：“緣分這東西，一半是老天給的，一半是自己的福氣，我覺得表妹說的很對，你們倆的確是沒緣分。”

“你是月老，你說沒緣分就沒緣分？！”傅春聆對著他冷笑三聲，寒冷陰氣就隨之從內(nèi)向外籠罩了眉宇。

“這、這這不是表妹說的嗎？你、你你沖我發(fā)什么火？”王逢春哆哆嗦嗦的又退了回去。

“傅王爺，你喜不喜歡我另說，可你真的不該再來找我了。樓姐姐對你一往情深，你們才是佳配。”孔妙道。

“妙妙，你不必如此刺我，我知道你還在生氣，”傅春聆向她走近幾步，嗓子有一瞬間發(fā)干，忽地又笑了，“活了二十幾年，我一直覺得自己算得上絕情，如今竟然對你這樣牽腸掛肚，真不知是什么冤孽……妙妙，可曉得那天晚上，我在樓府的門外等了你整整一夜，可你好狠的心，始終不曾出來相見，我心中寒涼，原想徹底斷了念想，可第二日醒來……卻依舊還是放不下你。”

“大半年未見，我實(shí)在……是想你了。”

孔妙對于這番話，聽也不是，不聽也不是，只好木著臉裝聾——她是真的不愿意再回頭去過從前的日子了。

終于還是忍不住眼眶濕卻，背過身，拿帕子擦凈，似是厭倦了與他的糾纏不休，她向樓英皓屈膝行禮，道了告退。

樓英皓看著她那個搖搖欲墜的背影，不禁連連嘆息了好幾聲，亦是臉色不好，拂了拂袖子，那送客之意分明。

呂應(yīng)仁一看情況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語重心長的道：“太傅且先息怒，這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和，傅王爺既然誠心誠意的上門求和，也就沒必要抓著過去不放呢，我瞧出來了，他們二人余情未了，若結(jié)成這樁婚事也無不可，您多勸勸令嬡，興許她就回心轉(zhuǎn)意了。”

“……”

“娶媳婦是熱鬧的，可招女婿卻不易了，天長日久的，若能合家美滿也就罷了，萬一嫁個碌碌無能的混蟲，豈不害了閨女一輩子？”

樓英皓依舊是緘默。

呂應(yīng)仁悄悄對傅春聆使了個眼色，口中說道：“樓太傅是我的同窗摯友，他的女兒便如我的女兒，能娶得樓二小姐這樣一位秀外慧中的娘子乃此生之福，傅王爺，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萬不可欺負(fù)了她，更不能辜負(fù)于她。不然，我呂某人第一個不放過你！”

這番話不但是說給傅春聆聽的，也是說給樓英皓聽的，傅春聆心領(lǐng)神會，立刻就肅容直立：“岳父大人在上，請岳父大人放心，妙妙是這天底下我最心疼心愛之人，便是拼著舍了這條命不要，也會護(hù)她周全，只要有我在，往后的日子必不會讓她受一天薄待。岳父大人有何教訓(xùn)，小婿一定隨叫隨到，洗耳恭聽。”

說完深深作揖，向樓英皓拜了下去。

樓英皓本就對他滿意至極，如今聽他一口一個岳父大人的叫著，大覺面子風(fēng)光，不住的捋須微笑，顯是真的高興，胡子要是能表達(dá)情緒，大抵這會兒已經(jīng)飄飄欲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