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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自己不敢,怕遇到熟人,只能給個地下情的名分。
周圍其實沒什么人,大多靶場??投荚诒硌輬龅赜^摩,響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梁孟冬見十音不說話,調侃她:“緊張了?不用光想著我要報答的事。放輕松?!?
“魔鬼,”十音笑著端起自己手里的槍,對準瞄準器,“你這么說,就好比我讓你‘千萬別去想一頭粉紅色的大象’,現在你腦子里,是不是全是粉紅色大象?”
他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個遍:“全是粉紅色的小混蛋。”
“喂喂,梁老師這腦子……練槍能不能專心點?”
梁孟冬一直沒有端起槍,十音還以為他累了。他是在觀察,她熟練運槍的動作、凝神專注的樣子。
十音的動作的確嫻熟,而這樣的側顏,他從未見過,是另一種不可方物的美。
他不是沒有想過,直接帶她走。除卻彼此,過去的人與事,統統劃一個干凈,重頭開始。
但要如何才能割裂清楚?切斷骨頭連著筋,分離的每一個日夜,凝成眼前的這個人。
她有未盡的事,那就一起,總有他可以做的。
“加加?!泵隙鋈粏舅?
十音手頓住了。
重逢后他頭一次叫她加加,這個世上,現在只剩孟冬會這么喚她了。瞄準器里的暗夜景物,漸漸變得模糊。
最后一次有人叫她加加,也是孟冬。
孟冬在遙遠的國度,以為她只是在鬧女孩的小脾氣。
隔著電話,她不說話,他用她這輩子都沒聽過的語氣:“真在鬧脾氣?要我認錯?沒問題?!?
十音心里難過翻涌:“不是這么回事,孟冬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孟冬猶當她是在鬧別扭:“加加,等我回來,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你想聽的,我現在也可以說?!?
十音不忍再往下,只是說:“不是這樣,孟冬你真的特別好,但我們就這樣吧?!?
“發生了什么?”
“沒什么,我就是覺得特別累,想放棄。”
“放棄我?”
“嗯,我得……出個遠門,應該不會回來了?!?
孟冬聲音冷極了,像是竭力壓著火:“如果是玩笑,勸你當面開?!?
“不是玩笑,也沒鬧脾氣。要說再見了孟冬,這些年,謝謝你?!?
這是她說的最末一句,絕情絕義。
后來的歲月里,十音一直極度追悔。但每當她想,如果準備充分,她應該對孟冬說什么?便更無解。
孟冬最末一句,聲音里的溫度已然冷卻,問的卻是:“假如求你?”
梁孟冬這人,是眾所周知的恃才傲物、目空一切,至少十音從未見他求過什么人,他沒有這個需求。
十音聽到那處,已是撕心裂肺。又暗思量,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值了。她就此下了狠心,切斷電話,將那電話卡也一并廢了。
十音再次與孟冬說話,是八年后,在他音樂會的后臺。她稱他梁先生,詢問他能否打開琴盒確認。
風聲在林間嗚咽,樹葉沙沙如一場在遙遠處落著的雨,襯得靶場的喝彩喧囂聲極縹緲。
孟冬在問:“加加,那年發生了什么?”
他聲音沉緩,令人心安。
沒有怪責的語氣,像她走遍千山歸來,遇到守候經年的故人。
“孟冬,和拉琴運用肌肉的原理相似,到了后期,最完美的動作,同樣出自肌肉記憶。身體都要放到最松,以最小的肌肉緊張度,保證最大的臂力穩定?!笔粼谥v述要領,邊示范給他看,“臨場只有幾秒鐘的反應時間,動作要果決?!?
她的眼里涌著淚,瞄準器里視物不清,十音毫不猶疑地扣下扳機,子彈自動上膛的咔嗒聲,子彈出膛時破風而過的呼嘯聲……
十音放下手中的m4,她很清楚,即便是這樣的可視度,靶紙上的成績依舊毋庸置疑。
打靶能幫助穩定心緒。十音知道孟冬還在等待,她目光平靜,回視過去:“孟冬,那年家里出了大事。媽媽被害,我殺了一個人?!?
他頓在那里,將震驚藏于眼底,在等下文。
十音說起白天聽聞笑笑的壞消息,她說想要不顧一切,飛奔到他身邊來。
可她訴說起自己那段驚心往事,卻很淡然:“算起來,該是你半決賽那天。有人來家里找東西,打開保險箱,帶走了我爸爸的電腦,殺了我媽媽。我差一點也出了事,但我殺了他,得救了。”
靶場燈火漸漸黯下去,十音的眼前,隱隱有飄搖的梧桐影。
那是s音院琴房門前,他們熟悉的幽微路燈下的那排梧桐。他們偶爾會在琴房門口分開,更多的時候,孟冬會送十音到家,小兒女習慣在那個巷口,依依不舍、喁喁細語,而后吻別。
八年前。
夏末的某夜,梧桐簌簌,昏黑天光里,烏云壓得極低,就那么迫近、迫近,不知在醞釀一場怎樣的雨。
孟冬不在身邊,距離鋼琴演奏系特招的內部專業考核,還剩下兩天。十音從音院琴房練完琴獨自回家,回那個她與媽媽租住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