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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飛瓊,從天撒下。
深究不到雪的根源,但雪又實實在在落到了人間。
真好。
“這曲子聽得人心口濕濕熱熱的,它叫什么?”
翠寶將酒壺橫到高獻芝面前,示意他喝幾口,搪搪雪氣。
高獻芝接過,卻沒喝,“是本殘譜,沒有曲名。兄長只和我提過,譜子出自一位魏姓男子,旁的因為時年久遠,朝代更迭,也就沒能流傳到后世。”
他眼睫承了雪沫,說話時充滿不自知的矜貴與多情。
翠寶望著他,伸出手來,為他撣去眉眼上的雪沫。
一壺酒,一只塤。
被他分別握著,落在膝上,他閉著眼,低下頭,溫馴地任她在自己臉上拂拭,雪落下的聲音比溫柔,或許天是冷的,可他并不覺得冷。
此時,突然傳來木門推開的響聲。
周遭太靜,這一聲,仿佛是天門忽開。
獸環晃動,門縫里走出一個懷揣布包的小沙彌,眼睛東張西望,發現墻根底下坐著兩人,喜色浮上胖胖小臉,孩子氣地跑來,跑到兩人面前,直勾勾盯著高獻芝手里的塤,嘀咕沒找錯,一定沒找錯。
“阿彌陀佛,見過兩位施主。”
小沙彌雙手合十。
高獻芝忙起身,頷首示意,面有愧色。
“抱歉,深夜擅自在寺門外吹奏,打攪僧眾參禪,實在失禮,我這就走。”說罷,轉身將酒壺遞給翠寶,收了陶塤,抬手為她撣雪。
“施主留步!”
小沙彌忙道,“施主誤會了,住持命小僧出來看一眼,要是寺外還有人在,還請嘗一嘗我們齋堂才炊的饅頭。施主的曲子很好聽,師兄們都在墻底下聽了很久很久。再說了,佛門本應該向眾生敞開,豈敢驅逐眾生。”
說著,把懷里裝了十來個大饅頭的布包舉高高。
翠寶、高獻芝俱是一愣。
小沙彌又道:“師兄讓我問一問吹塤的施主,是不是有心事想在佛前述說,如果是這樣,請隨我入寺,滿殿神佛,無不傾聽。”
高獻芝看向翠寶,有些躊躇,不想讓她一個人在風雪里等候。
他從前從不信神佛。
直到神佛來到他身邊。
如果世上真有神佛,他的心念此時就在他身邊,佛目深遠,應該可以看見、聽見,無論他能否長伴左右,他只希望她可以平安順遂,一生自由。
高獻芝接過布包,雙手合十,夜深不敢打攪,謝拒了好意。
他手腕上青紫叫小沙彌吃驚,面對容貌俊美,晃如謫仙的人,小沙彌不敢勉強,分別向他們施禮,扭身順著臺階跑上去。將要關上寺門前還偷眼看了看,墻根下一雙形影相護的俗世男女。
紅塵滾滾。
世外世內一樣下雪。
雞鳴寺齋堂才炊出來的大白饅頭又喧又軟,捏下去會回彈。
“好吃嗎?”
“嗯!”
“吃慢些,別噎著,要飲酒順喉嚨就和我說。”
“嗯!”
翠寶一手圈住他脖頸,啃饅頭啃得不亦樂乎。
不想沿途的雪泥污上她的裙擺,高獻芝執意要背她,翠寶一心想著吃熱乎乎的饅頭,況且他背著她四平八穩,其實蠻舒服的,風也停了用不著打傘,就這么回家吧。
“你也來一口,好軟。”
她把沒咬過的那頭遞到他嘴邊,一下下戳他的唇,逗他吃一口。
高獻芝微笑:“你吃吧,多吃些。”
他背著她,步子放得很慢,希望這條歸家的路可以再長一些,最好長到一輩子走不完。
一路上,高獻芝無話,勤勤懇懇做牛馬。
翠寶不知道他的心事,以為他還在為兩女同御的事郁郁不樂,轉而囁嚅道:“高獻芝,你還能看很多年的雪,吃很多年的筍,來年的冬筍一定比今年的好吃。”
她的話,像一片羽毛撓過心肉。
很癢,很酸。
高獻芝敏銳地嗅到某種讖言的意味,他不敢往下分辨,下意識把這種不詳預感強壓下去,喉頭如同哽了一根長魚刺。
“那你呢,還和我一起看雪,吃筍嗎?”
“當然啊。”翠寶笑著,扯了謊。
也不算扯謊。
世上會有千千萬萬雙眼睛、唇齒,替她去看,代她去嘗。紅塵可愛,一花一草,萬事萬物都有可愛的地方。
高獻芝背著她,繼續往前走。
她回頭,看他步履穩當,落在雪地后的一排長腳印,把最后一口饅頭送進嘴里,咀嚼出甜味。
又走了一段路,兩聲細弱的貓叫,冷不防鉆進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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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平元年,叁月乙未,日出黃,有黑氣,大如錢,居日中】,是關于人類肉眼觀察到太陽黑子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