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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聰不視周若拂為眼中釘,且他性子寬和,因此負責抄錄的小黃門都敢適時說上兩句。
女公子非但記性好,一手字更好,蔡邕那般洞達的骨氣學了十成十。
圣人教誨沒有埋沒火堆,可以重見天日,女公子功德無量。
女公子雖不點卯,每日來得也早。
袁聰卷了一卷新校正的古籍在看,他一目十行,其實早就審完,眼神有過幾次小小動搖,但很快被禮法按住。
眾人話茬中心的周若拂早也款款落座,伏案做事。
她嫻靜少語,除了那聲大人再無話。
珠簾緊密,簾后面容影影綽綽,出于禮節,袁聰并沒多看。
不多時,御膳放飯。
今日吃瓠瓜仔羊湯,大冷的天,羊湯鮮香醇厚,一碗下肚渾身別提有多舒坦。一眾文官叁倆結伴來到袁聰面前告退,他向來不擺上峰架子,但也不會與人為伍,因此他說稍后再去用飯,文官們便客套幾句,叁叁倆倆聯袂走出內殿。
最后走的幾個見殿內袁聰不動,簾子后的周若拂也不動,領會之后溜得飛快。
半盞茶的功夫,人都走光了。
殿外風雪停擺,門扇虛掩。
袁聰命推椅的兩個小黃門去把門打大一些,也將窗扇打開兩扇,自己則用雙手推動木椅輪子,一路來到垂著珠簾的階下。
簾后,若拂正在拎著包素餅的帕角要打開,聽見響動,放下素餅。
一簾之隔,誰也沒抬眼。
耳邊只有門扇窗子次第打開的聲音。
“袁大人,這支簪子,姐姐命我帶來還你。”
袁聰不肯開口,若拂便做第一人。
她伸手,摸到斗篷邊,將一塊粗布包裹的東西握到手里,伸了出去。
袁聰始終沒敢多看她一樣,當然不知道,這東西本來壓在斗篷下,蓋得很好。在他逗留內殿,不去用飯,又叫人大開門扇等等行徑時,若拂會意,早把粗布包的碎簪取出來。
寒風從門窗外透進來,珠簾受驚般亂響。
正在躊躇如何開口的袁聰聞言,抬起眼,視線定在穿過珠簾冒出來的那只手上。他無心去看這只能和珍珠賽白的手,一心只望著粗布裹出的弧度,淡緋薄唇翕動著,良久才能發出聲音。
“你姐姐她……可有什么話?”
“沒有。”若拂道,“姐姐沒有話想對大人說。”
“沒有么。”
袁聰喉結滾動,最終又用氣聲說了句,“沒有也好。”
他沉默,沉默中的苦澀若有若無,又從微苦的漣漪里泛出一圈話。
“若拂姑娘,龍泉寺的事我已知曉,恕我當時未能踐約,這才使你無故受累,實在對不住。我家二弟性子魯莽,手上沒有輕重,還望涵容一二。姑娘與家中婢女的傷勢可曾好轉?”
若拂不答。
她舉著東西,滿腦子都在想一件事——人人道他袁聰惜字如金,這下怎么口若懸河?說出來的話比剛剛一個時辰里說的都多。
見她沒話,袁聰又道:“太醫院王頊昌與我有幾分舊交,若蒙不棄,聰愿請他往含章殿走動,為你與那婢女看傷。”
“王大人是給陛下把平安脈的御醫,袁大人慷慨,小女卻不敢越矩。”
她總算開口,拒得也干脆。
袁聰眸光暗淡,想再多從她這里打聽幾句周家大小姐周若蘭的近況,自知婚約取消,自己早就沒有任何詢問立場,再問就是唐突。
他只好作罷,眼望若拂舉了半晌的手,放在膝上的指節微顫。
“抱歉,聰……腿腳不便。”
他低語,眼里窘迫宛如初雪一般純凈。
回頭要喚殿外黃門去接,身側突然傳來嘩啦啦一陣珠玉叩擊的脆響,緊接著少女真摯的歉意。
“我的不是,忘了袁大人有腿疾。”
袁聰隱隱聽出一縷古怪笑意,在她語調中稍縱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