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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初的注意力卻集中于后腦勺的那只手。她原本枕著的,原本碾壓著的,現在正按著她向前傾去。這個吻讓她失了力氣,也失了分寸,她止不住地想為什么,為什么她會那樣用盡全力地去傷害護著她的這只手,這個人。
剛開始,清越甚至不是護著后腦,他把手按在了腦后的墻面上,阻截著可能的傷痛,卻沒有真正觸碰到她的一根頭發。和處理格子衫,這個她從未注意到的人的方式如出一轍。
這刻意保持,但又始終緊跟的距離,對她來說是最大的刺激。
她向后撞著碾著沉清越的骨節,無非是期望他可以把手收回去,每撞一下,她的這種希望就落空一次,反而更加印證了某種她承受不來的東西,那東西也碾壓著她的心,將她拉扯到太陽底下,無聲質問。
大部分的眼淚為它而流。
他的臉靠過來,無聲無息,孟初只是哭累了吸吸鼻子,壓根沒注意到鼻尖蹭到了什么。直到整個唇瓣被捕捉,呼吸被阻隔,她才知道這是一個吻。
孟初知道自己應該推開他。但是他的姿態是那樣低,他從不是不容拒絕的,正是這克制的退讓,使孟初不忍心再讓他退。
但是前路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單知道現在她被愛意溫柔地包裹起來,不容她辜負。
那個吻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彼此的過去也不復存在,他們又靜默地獨自藏在黑暗里,只有互吐的暗流還停滯殘留著,提醒他們剛剛度過了怎樣的一分鐘,或者十分鐘。
即使有千萬個念頭閃過,此時,孟初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說:“我有男朋友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身旁的黑暗,不知道事情會往什么方向發展,她甚至在想如果沉清越再湊過來一次,她還會不會推開。但是她只聽到了一句淡淡的:“不必你提醒我。”
“我和他是…………世交,我們…”話還沒說完,就被沉清越慌張地打斷,他好像是預感到了什么,又好像是終于想通了,深吸一口氣,他說:“到此為止吧。”
“如你所愿。”
“我不會再喜歡你了。”
說來奇怪,直到這時孟初才感覺到,她確實失去了沉清越。相比起來,之前的對面不相識簡直是一種秘而不宣的默契,刻意保持距離也只是齊齊默認的體面,談不上心傷。
撕開了揉破了,他們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孟初突然開始后悔,后悔自己給沉清越編織的那個錯覺,那個所謂的,她的“愿望”。
要不是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沉清越的喜歡,她不可能坦然地從他身旁走過,不可能仍然可以輕巧地猜透他的想法,亦不可能和姚芊芊和平共處。現在人家要把這理所當然的東西收回了,她才開始慌亂,開始……舍不得。
“不再喜歡”的話說完之后,沉清越稍稍等了一會兒,就是這一小會兒,讓他覺得自己的尊嚴再度被人踩在地上摩擦,長達一個世紀。
他又期待了一個世紀。
然后又什么都沒有。
沉清越起身就要離開。他實在受不了再和孟初一起呆在寂靜里,他的喉管止不住地翻滾著上涌的恨意,那恨意好像指向許多人,又好像正對他自己。
孟初見他要走了,伸手就要去夠他的手,但是卻停在半路,停在一團看不見的黑暗里。
她老早就發現了自己沒有立場。
可她現在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等沉清越的影子在路燈下越來越長,又越來越短,直到消失無蹤了,孟初才試圖站起身來。長時期的坐姿讓她腿腳發麻,頭也一陣陣地眩暈,她扶著花壇的邊角,又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拍拍屁股回宿舍去。
她的心突然輕了許多,但也突然感覺到空,足夠讓秋風鉆這空子,從她的身體里穿堂而過。
上電梯的時候,她幻想了一個情景。她幻想自己一推開門,姚芊芊就對她炫耀說終于追到了男神。那她真的會發自內心地笑起來,至少沉清越還愿意和她有所糾葛。
但是什么都沒發生。姚芊芊照例躲避著她的眼神,甚至在她進門之后,姚芊芊把背一寸寸地挺直了,直到緊繃成一堵圍墻。
她給唐仕羽編輯了一條信息,說今晚有點累,晚安電話就不用打了。將將要發出去,她又把整句話刪掉,無比認真地敲下:“你會一直喜歡我嗎?”然后鄭重地按了發送鍵。
發出去之后,她覺得這個句子每個字都冒著傻氣,像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才會說的話。當然,并不是她的十六歲。她從沒有找人要承諾的習慣,也不習慣把什么東西信以為真,但是這次她真的惶恐起來,惶恐所有可能發生的變化。
一晃神的工夫,唐仕羽直接一個電話打過來,聲音透著笑意說:“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你聽了千萬別生氣。”
孟初提著心吊著膽,絲毫沒有準備,也沒有預感,她現在就覺得千變萬化的未來擺在她眼前,而她只能說:“你說吧,我聽。”
電話那頭的唐仕羽忍不住大笑了幾聲,然后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他們今晚表演課排練到現在,剛剛散了,不過散之前,也就是她發消息過來的時候,正好都聚著討論,手機就放在桌上,消息一彈出來,整組同學都看到了她發的那句話。
孟初松了一口氣,但又緊接著問出了她最在意的問題:“你給我改的備注,不會是姐姐吧?”
“不是呀。”
“嗯……你同學沒說什么吧…”
“我管他們呢!關鍵是!關鍵是我終于也撒了一次狗糧啊!”
“你平常都不跟我說這種話,都是我問你一萬遍愛不愛我愛不愛我。你這樣問我,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嗯。所以,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孟初聽到這里,才終于松弛下來,開始有了笑意。
“你怎么啦?我當然會一直喜歡你呀,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歡你。你也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歡我!”
孟初笑出聲來,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聽起來有些銳利,但又轉瞬被空氣磨鈍,消失在風里。
秋風吹的天高云淡,讓人覺得萬事皆可敞懷,那么好吧,總算是從別人的舞臺上,體面退場。